而是端起桌上那半碗冷茶,仰頭灌了一口。
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
放下碗時,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廣水師要來岷埠了。”卜天烈說。
李知涯皺起眉:“兩廣水師?宣慰司不是已經派了姚博來了么?”
卜天烈搖頭:“不是一碼事。宣慰司是宣慰司,兩廣水師是兩廣水師。
宣慰司歸禮部、兵部共管,主要是維穩、羈縻。
兩廣水師歸兩廣總督節制,管的是海防、緝私、剿匪。”
“那我就要問問了,”李知涯說,“管海防的跑來管維穩的做乜s?”
卜天烈沒接話。
他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油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李知涯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自己倒先笑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涼菜――
是閩南廚子做的土筍凍,晶瑩剔透,里面裹著沙蟲。
又摸起一雙筷子,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
“跟我有什么關聯?”
李知涯一邊說,一邊夾起一塊土筍凍,往嘴邊送。
筷子停在半空。
因為卜天烈抬起了頭。
小伙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胸膛鼓起,又塌下去。
然后才睜開眼,看著李知涯,重重地、一字一句地把話吐出來:“小道消息,不一定準確――
兩廣總督近日得到圣旨及兵部調令,要招討宣慰司不法佐官。”
“啪嗒。”
筷子落在碟子上。
李知涯舉著的右手僵在半空。
那塊土筍凍從筷尖滑落,掉回碟里,濺起幾滴醬汁。
他張著嘴,眼睛直勾勾盯著卜天烈。
腦子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下巴頦有點熱。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一把,濕漉漉的。
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時失神,口水都流下來了。
李知涯慌忙用袖子擦去口水。
擦完只覺得渾身發燥,從后腦勺升起一股熱氣,順著腦脊往天靈蓋竄,燒得他坐立不安。
腦瓜子嗡嗡的。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至少表面上要鎮定。
“你從哪兒聽到的這‘小道’消息?”李知涯問,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穩。
“城中學堂里。”卜天烈說,“那地方魚龍混雜,教諭講課,土人聽課,閑雜人等在旁邊蹭聽。
不要錢,我就時常去坐坐。
近幾天,聽教諭明里暗里提到,說不法佐官必須要懲治,朝廷已下決心整頓云云。
往來聽課的土人也議論,說岷埠要變天了。”
李知涯沒說話。
卜天烈接著說:“我想了想,宣慰司派來的教諭嘴里,‘不法佐官’還能是他們自己人嗎?
姚博是軍戶出身,朝廷命官。
那還有誰?
整個岷埠,除了您李堂主,還有哪個佐官是‘不法’的?”
話說到這里,已經再明白不過。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小廳低矮的屋頂。
梁上結著蛛網,一只蜘蛛懸在半空,晃晃悠悠。
壞了,我要成毛文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