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鐘露慈才開口,聲音有點干:“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
“這假設不存在。”鐘露慈別過臉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你現在就是南洋兵馬司指揮僉事,就是我的丈夫,就是孩子的爹。沒有如果。”
“萬一有呢?”
“沒有萬一。”鐘露慈轉回頭,眼神里有些困惑,還有些李知涯看不懂的情緒,“你非要假設不存在的情形做什么?是最近太累了嗎?”
李知涯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溫柔,有關切,有初為人母的喜悅,有許多許多東西。
但剛才那一瞬間的怔愣,那個沒有直接回答的回避,其實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而這或許也是大多數女人面對類似問題時,同樣的答案。
“是我糊涂了。”李知涯搖搖頭,輕笑一聲,把話題拉回來,“不想那些了。還是說說孩子吧――你看他嘴巴像誰?”
鐘露慈松了口氣,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像你,歪歪的,一看就貧嘴。”
李知涯詫異:“我貧嘴嗎?”
鐘露慈笑著譏諷道:“現在收斂點了,以前可損了!”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
鐘露慈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孩子身上。
一會兒說該換尿布了,一會兒說該喂奶了。
李知涯坐在一旁看著,心里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并沒有消失,只是被他壓到了更深處。
他清楚,剛才鐘露慈的反應很正常。
甚至可以說,很真實。
只是這真實,有時候比謊更刺人。
在房里待了一個多時辰,李知涯覺得有點頭昏腦漲。
藥味、奶腥,還有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情緒混在一起,悶得慌。
“我出去透透氣。”他對鐘露慈說。
“嗯,早點回來。”鐘露慈正低頭給孩子喂奶,頭也沒抬。
李知涯推門出去,比屋里涼快不到哪兒去的南洋暖風迎面撲來,讓他精神一萎。
院子里積著前兩日的雨水,石板路濕漉漉的。
天色將晚,西邊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暗紅。
他深深吸了口氣。
還沒吐出來,就見一名親衛從月門匆匆跑來,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親衛跑到近前,壓低聲音:“將軍,那個討百家飯的后生正想找您呢!”
李知涯一時沒反應過來:“誰?卜天烈?”
于是想起來。
自土著叛亂平定后,他讓卜天烈繼續潛伏,暗中觀察宣慰司和市井動向。
這小伙子機靈,又沒什么根基,最適合做這種眼線。
“他找我什么事?”
“不清楚。”親衛搖頭,“總之他已在經常碰面的飯館小廳等著了,說是有要緊事,必須當面稟報。”
李知涯心知卜天烈這小伙子沒事不會貿然要見自己。
他沉吟片刻,點頭:“我這就去。”
“要帶多少人?”
“老規矩,四個。便裝。”
“是。”
李知涯回屋取了件深色披風,沒驚動鐘露慈,悄悄從側門出了吏舍。
四名親衛已經等在巷口,都是常服打扮,腰里卻都別著轉輪手銃。
飯館在城南,離兵馬司駐地不遠,是家閩南人開的鋪子。
店面不大,后院卻有幾間僻靜小廳,專供談事之用。
李知涯和卜天烈之前在這里碰過兩次頭。
到飯館時,天色已全黑。
掌柜認得李知涯,也不多問,只點頭示意,便引他們穿過前堂,來到最里頭那間小廳。
卜天烈已在里面等候。
小廳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卜天烈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半碗冷茶。
他穿著普通的粗布短褂,頭發胡亂扎著,臉上沾著些灰,像是剛從什么地方趕過來。
聽見門響,他立刻起身。
李知涯領著親衛進去,反手帶上門。
四名親衛守在門內兩側,手按在腰側。
“李堂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