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形成。
李知涯瞇眼看了看那片攢動的人頭,轉身道:“卡西姆。”
“在!”一名身形干練、面孔帶著明顯混血特征的親衛上前。
他是李知涯當初從汀姆島救下的奴隸之一,忠誠機敏,通曉多種土語。
“你下去,找到他們能管事的頭領。”李知涯語速平穩,“告訴他們――
我已說服宣慰司上官,此次事端,錯在處置不當。
朝廷不會再強行要求呂宋諸部移風易俗,亦可重新商討貢賦額度。”
卡西姆凝神記著。
“但,”李知涯語氣轉冷,“聚眾圍城,形同造反,此風絕不可長。
我給他們面子,也給他們臺階。
限令半個時辰內,率眾退去,各歸本部。
半個時辰后,若還有一人滯留城下……”
他指了指身后森然的炮口:“這些炮,許久未用,也該檢查保養,排除‘隱患’了。我的話,說明白?”
卡西姆重重點頭:“明白!”
“去吧。注意安全。”
混血親衛轉身下了陣地,騎上一匹快馬,單人獨騎,向著那片喧囂混亂的人海奔去。
李知涯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沒入煙塵,不再多,轉身走向炮位,開始仔細檢查火藥包和引信。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流逝。
陣地上無數雙眼睛盯著那片黑壓壓的叛軍,也盯著那面孤零零的“李”字旗。
風卷著塵土和隱隱的汗臭味飄上來。
大約兩刻鐘后,馬蹄聲近。
卡西姆回來了,額角帶著汗,但神色還算鎮定。
他快步登上臨時夯成的三尺將臺,來到李知涯身邊。
“如何?”李知涯沒抬頭,手里捏著一截引信比量著。
卡西姆低聲道:“話帶到了。
見到三個像是大頭領的,還有十幾個小酋長。
他們吵得很厲害。
有的怕了,想拿了這個臺階就下。
有的不服,說不能白來一趟,至少要逼迫宣慰司撤走。
還有的嚷嚷著根本不聽,說要打進來,搶光殺光。”
李知涯“嗯”了一聲,似乎并不意外。
他直起身,從懷里掏出那只黃銅懷表。
表殼已經泛出溫潤的銅綠。
李知涯拇指抵開翻蓋,瞄了一眼。
十點一刻。
合上表蓋,揣回懷里。
動作不緊不慢。
然后,他轉向周圍凝神待命的軍官和炮手們,聲音清晰得能讓附近每個人都聽見:“傳令――
所有火銃手、弓箭手上垛口。
炮手就位,檢查藥包,清膛,裝彈。”
一陣短促的金屬碰撞和腳步移動聲。
“叛軍一旦進入射程,無需再請令,立即火力壓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
“半個時辰,說到做到。時候一到,若對面還有不退者……”
拍了拍身旁那門劈山炮冰冷的炮身。
“全線開火。炮擊之后,主動擊潰其前隊。”
命令像石頭投入靜水,波紋迅速蕩開。
緊張的氣氛陡然攀升到極致,空氣中彌漫開硫磺和鐵腥的味道。
李知涯重新轉向對面。
對面土著叛軍那片望不到頭的雜色人海,像被沸水煮著的粥,不斷翻騰、冒泡、鼓噪。
他們揮舞著五花八門的武器――
削尖的竹竿、銹跡斑斑的砍刀、甚至還有幾面不知從哪個倒霉西巴尼亞冒險隊手里搶來的火繩槍――
聲音匯聚成嗡嗡的悶響,隔著陣地前的空地傳來,卻始終沒有真正向前涌動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