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只是將雙手扶在炮管上,靜靜等待著。
懷表在他的衣襟里,貼著心跳,無聲地走著。
但周圍的軍士可沒他這么沉得住氣。
壓低了的議論聲像老鼠在戰壕里o@爬行。
“干杵著算怎么回事?”
“人多……真他娘的多……”
“炮夠勁嗎?別到時候……”
“噤聲!”有軍官低喝,但壓不住那股彌漫開的不安。
最憋不住的是耿異。
他像頭拴在樁子上的熊,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厚實的肩膀幾乎要把空氣撞出響來。
最后終于忍不住,湊到李知涯側后方,甕聲問:“將軍,他們總不能就一直原地干等著吧?耗到天黑,飯點都誤了。”
李知涯沒回頭,目光依舊鎖在遠處那片躁動不安的彩色海洋上。
就在耿異話音落下不久,那片“海洋”邊緣,果然分出了一小點“浪花”。
一個人影脫離了大隊,猶猶豫豫,卻又帶著點強撐的架勢,朝著兵馬司陣地這邊挪了過來。
手里似乎還舉了塊破白布,在風里晃蕩。
“來了。”李知涯吐出兩個字。
旁邊的曾全維瞇起眼,手按在了腰刀柄上:“就一個?”
“帶上來。”李知涯終于動了動,收回扶著炮管的手,輕輕一揮。
命令下去,前沿的士兵讓開一條通道。
那舉白布的人被兩個持銃軍士半押半引著,穿過層層陣列,來到臨時將臺前。
走得近了,才看清模樣:確實是個土著面孔,膚色深褐,眼窩深陷。
但衣著并非想象中簡陋的獸皮或麻布。
而是一身略顯寬大卻漿洗得還算整潔的靛藍棉布短衫長褲,頭上甚至還包了塊同色的頭巾。
走路姿勢雖有些畏縮,但到了近前,居然還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
卡西姆不用吩咐,已經上前半步,站在李知涯側前方,準備轉譯。
李知涯垂眼打量著這個“使者”,開門見山:“你們首領,什么說法?”
使者清了清嗓子:“尊、尊貴的將軍閣下……
我們,各部首領聯合之意,是宣慰司……
他們手伸得太長,壞了我們祖祖輩輩的規矩,攪亂我們的生活。
只要他們離開岷埠,永不回來,我們即刻退兵,絕不與將軍為敵。”
卡西姆快速用官話向李知涯復述了一遍,意思分毫不差。
李知涯聽完,只覺得好笑:“哈,你特么倒要求上了?”
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宣慰司那套‘王化’,眼高手低,處事乖張,惹出麻煩,也是事實。
本將在此,自會規勸他們,往后少來指手畫腳。
你們各族自行其是,大可放心。”
使者臉上掠過一絲松動,但立刻又繃緊了,腰桿似乎也挺直了些:“將軍明鑒。
但……我們首領說了,這是底線。
宣慰司必須離開岷埠,一艘船、一個人都不留。
做不到這條,我們……我們絕不退兵!
我們有……有兩萬人!”
“底線?”李知涯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鐵塊砸進凍土。
幾乎同時,他身側的耿異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氣,曾全維按刀的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周圍侍立的親衛們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齊刷刷釘在使者身上。
那股驟然凝聚的、久經沙場的煞氣,絕非街頭斗毆的狠厲可比。
那是真正從尸山血海里淬煉出來的冰冷意志。
使者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臉色唰地白了,舉著的白布都忘了晃。
李知涯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盯著使者驚恐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地用官話說道,確保卡西姆能準確傳達每一個字:“我的話,你沒聽懂?還是你們首領,耳朵塞了驢毛?”
接著直起身,右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枚黃銅懷表,“啪”地一聲掀開表蓋,垂眼瞥了一下。
“你們首領,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在呂宋……
我的規矩,才是規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