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低聲道:“那是得‘討’了。”
他終究沒在這個過于私人的傳統上糾纏。
誰家沒點怪規矩?
管那么多呢。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既然此事與你無關,倒也省了麻煩。”
李知涯神色恢復肅然,吩咐道:“你繼續潛伏,勿要輕易動作,等我的指令。尤其是眼下這風口浪尖。”
卜天烈點頭應下。
李知涯結了飯錢,兩人前一后離開小廳,很快消失在岷埠喧鬧的街巷中。
李知涯能很快厘清真相并保持心態平穩,宣慰司的“上官”們可就沒這份“淡定”了。
指揮僉事姚博得到確鑿消息時,正在臨時衙署里與幾個親信商議如何進一步“推行王化”。
噩耗傳來,他那張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眉毛下那兩道深刻的紋路,此刻更像裂縫,透著壓抑的怒火。
教化未成,先損人命。
庠序被毀,典籍遭辱。
這不止是失敗,簡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德化遠播”的理想藍圖之上。
姚博仿佛被架在了火堆上,底下是岷埠華夷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目光,烤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焦灼。
接下來的兩日,宣慰司內部爭論激烈。
主柔派認為,當以德報怨,更需加大教化力度,感化冥頑。
主剛派則力主嚴懲,發兵擒拿兇徒,以儆效尤,否則天朝威嚴掃地。
姚博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繼續懷柔?
在土著眼里,這分明是怯懦可欺,接下來只怕更肆無忌憚,甚至舊日排華慘劇重演都有可能。
他初來乍到,卻也從一些老岷埠人口中聽過血淋淋的往事。
可若悍然動武……
那之前所有“仁德”、“教化”的宣揚,立刻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徒惹泰西人譏諷,給人口實。
這“王化”還沒開張,就得先染上一層洗不掉的偽善血色。
李知涯就在自己的衙門里,穩穩地坐著,仿佛事不關己。
他甚至有閑心問候了一下鐘露慈近來的脈象,叮囑她少操心瑣事。
他在等,等姚博的決定。
第三天,命令來了。
不是宣慰司內部的決議,而是直接發給南洋兵馬司的鈞令――
命李知涯即刻派兵前往出事村落,緝捕所有參與行兇的土著,拆毀該部族村寨,以彰天威。
傳令的是姚博身邊那個光頭戴耳環的隨從羅阿尚,語氣公事公辦,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李知涯聽完,沉吟片刻。
忽然“啪”地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臉上竟露出幾分奇異的贊賞之色,對羅阿尚道:“姚大人果決!
此等兇頑,若一味綏靖,李某反倒要看輕了。
敢亮刃,爺……
咳,本官還真佩服姚大人是條漢子!”
羅阿尚被他這反應弄得有點懵,只能含糊應聲。
贊賞歸贊賞,李知涯心里明鏡似的。
這道命令,看似賦予他權柄,實則是禍水東引,外加一口碩大無朋的黑鍋。
讓他的人去殺土著,無論結果如何,仇恨都會牢牢釘在南洋兵馬司和他李知涯頭上。
將來土著反彈,朝廷追責,姚博大可一推二五六――
都是李知涯部下行事操切,乃至激起民變。
好算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