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知涯敲擊桌面的手指驀地停住。
“真不是我。”
卜天烈走進來,反手帶上門,在對面坐下,神情坦蕩得近乎無辜。
他解釋:“我這三天,連那個村子在哪個方向都沒摸清楚。”
李知涯愕然,緊緊盯著他的臉,試圖找出一絲作偽的痕跡。
沒有。
只有坦率和一點點被誤解的無奈。
兩人隔著方桌,空氣凝固了片刻。
“細說。”李知涯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卜天烈搖頭:“我也是剛聽說。
但來的路上,找幾個相熟的、跑南邊貨的華商問了問。
這事,恐怕真跟任何人指使、煽動都沒關系。
就是那些土王子弟……自己動的手。”
李知涯眉頭緊鎖:“理由?”
“能有什么新鮮理由?”
卜天烈冷笑:“咱們覺得是教化恩典,人家覺得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外加礙眼。
一個覺得對方是野蠻猴子,另一個覺得對方是聒噪大鵝。
話不投機,拳頭和刀子就說話了。”
隨著卜天烈低聲補充的細節,李知涯緊繃的心弦慢慢松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誕的冰涼。
是了,他太熟悉這片土地了。
把中原那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理念生搬硬套到這里,本就水土不服。
這里的生存邏輯直接而殘酷:力氣、糧食、武器、部落權威。
識字?
禮義?
那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讓糧食自己從地里竄出來。
在這里,多一張吃飯的嘴,就意味著多一份沉重的負擔。
土著婦女早早絕育,上流社會的女人控制子嗣數量以保持血統和財產。
這一切都源于生產力低下帶來的生存壓力。
在這種連下一代數量都必須精打細算的環境里。
突然來一群人,要占用青壯甚至孩童的時間去“學文明道理”?
簡直荒謬。
即便有少數土王愿意送子弟來。
那些二世主們平日橫行鄉里,驅使奴隸如同牲口,突然要被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教導“仁義禮智信”、“君君臣臣”。
那股憋屈和逆反,可想而知。
沖突,簡直是一種必然。
不需要誰煽風點火,火星子早就埋在那了。
宣慰司的“王化”不過是一桶潑上去的油。
李知涯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
一場沒有任何陰謀背景,純粹源于文化傲慢與現實沖撞的流血事件。
僅此而已。
“那這三天,”李知涯揉了揉眉心,換了個問題,“你都干些什么了?總不能真閑著吧。”
卜天烈面色如常,答道:“討百家飯。”
李知涯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嗆了一下:“討……?!”
他緩了緩,才難以置信地問:“你討百家飯做什么?”
“祖傳的規矩。”卜天烈說得理所當然,“我阿爺討過,我老豆也討過。到了我這兒,也不能免。”
“不討會怎樣?”
“不討,”卜天烈看著他,認真地說,“一輩子討不到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