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望舒班在位于南城演樂胡同的官房院落里練完功,眾人皆是汗流浹背。
柳長樂施施然到來,邀請昭合衍去附近的混堂(澡堂)沐浴。
昭合衍本不欲去。
但想到當初在漱芳齋,柳長樂曾出幫自己分辨過一句,對他觀感不算太差。
加之也不好太過駁這位“國舅爺”的面子,便應允了。
在混堂氤氳的蒸汽里,兩個男人默然沐浴,倒省去了許多尷尬。
洗完澡,柳長樂又尋了間清靜的茶室,點了壺香茗,與昭合衍對坐閑談。
“昭老板……”
柳長樂抿了口茶,語氣溫和:“我姐姐那個人,性子是急了些。
說話做事,有時難免……以勢壓人。
若有得罪之處,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
昭合衍沒想到他如此開場,愣了一下,忙道:“不敢當。端妃娘娘……也是為戲班前程著想。”
柳長樂笑了笑:“是啊,姐姐的本意是好的。
她如今身份不同,有心要托舉你們望舒班。
你想想,若這昆腔‘改良’之事真成了,陛下龍心大悅,頒行天下。
你們望舒班就是頭一份的功勞!
從此以后,天下昆腔班子,都得奉你們為圭臬,看你們的本子,學你們的唱法!
你們夫婦,就是名副其實的戲王、戲后!
那是何等的風光?
何等實在的好處?”
他觀察著昭合衍的神色,繼續道:“說起來,這事也不難。
無非是順時達變,略改改章程罷了。
昭老板是聰明人,這其中的利害,想必不用我多說吧?”
昭合衍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柳長樂:“柳……公子好意,昭某心領。端妃娘娘的‘托舉’之恩,望舒班上下,也不敢或忘。”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堅定――
“只是,我這個人,天生駑鈍,不喜歡變動。
就愛原先師傅口傳心授的那一套老東西。
覺得那樣唱著,踏實,對得起祖師爺,也對得起臺下的看官。”
昭合衍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至于戲王之名……實非我所愿。
不瞞公子,原先在昆山老家,我們夫婦雖不敢說名動天下,但也小有盛名。
溫飽不愁,自在快活。
這京師繁華,戲王虛名,于我……
不過是浮云罷了。”
柳長樂看著他眼中那份屬于藝人的執拗與清高,知道再勸無用。
他嘆了口氣,不再執著于此,轉而聊了些閑話,便起身告辭了。
回到宮中,柳長樂將昭合衍的態度原原本本告知了柳未央。
柳未央正在對鏡梳妝,聞,拿著玉梳的手頓了頓,鏡中的美眸掠過一絲陰霾。
她冷哼一聲,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寒意:“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武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