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殿門被他用盡全力狠狠摔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棲凰宮仿佛都隨之猛地一顫,梁柱間回蕩著令人心寒的余音。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里,只剩下鳳戲陽再也壓抑不住的、破碎而絕望的哭泣聲,以及滿地的狼藉和那份被徹底毀掉的軍報,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
從那一日起,一切都變了。
夏靜炎再也沒有踏足過棲凰宮半步。
他要么徹夜宿在處理政務的紫宸殿,要么……便歇在了新近頗為得寵的、吏部尚書精心進獻的一位吳姓美人宮中,甚至偶爾也會去其他幾位低階嬪妃宮里。
宮里的風向來刮得最快,且最是尖利。不過兩三日功夫,“帝后失和,皇后因孕中失德、損毀重要軍報觸怒龍顏,已然失寵”的消息,便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了宮闈的每一個角落,成了眾人竊竊私語、或同情或嘲諷的談資。
往昔雖因皇后養胎而略顯安靜,但依舊無人敢怠慢分毫的棲凰宮,驟然間門庭冷落,如同廢棄的孤島。宮人們行走間都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看向鳳戲陽的目光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眼見高樓塌的隱秘輕慢與勢利。
鳳戲陽似乎徹底沉寂了下去,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她不再見任何人,整日將自已關在宮內,那高高隆起的、曾經象征著無上榮光的腹部,此刻在眾人眼中,卻只像是她失寵后一個沉重而諷刺的負累。
慈寧宮內。
景太后聽著心腹女官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著棲凰宮如何冷清,皇后如何落魄失意,以及夏靜炎近日如何流連于吳美人等處,唇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呵,到底是個沉不住氣的。”她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浮起的茶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懷著雙胎本就辛苦,心氣兒又高,受不得半點委屈,看不清自已的位置。炎兒那性子,最是容不得人在正事上出半分差錯,她倒好,自已硬生生撞了上去,真是愚不可及。”
女官連忙躬身,低聲附和:“太后娘娘洞若觀火。如今陛下正在氣頭上,聽聞連夙砂那邊派來問安的女醫,前兩日按例請求覲見皇后,都被陛下以‘皇后需靜養、不得打擾’為由嚴詞駁回了。看來,陛下這次是真動了怒,厭棄她了。”
景太后滿意地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陰鷙光芒。帝后徹底失和,鳳戲陽聲名掃地、圣心盡失,這簡直是天助她也!一個被皇帝厭棄、被幽禁深宮、孤立無援的皇后,在即將到來的風波中,連同她肚子里那兩個礙眼的孽種一起消失,豈不是順理成章、再完美不過?
她抬眸,望向窗外被秋意浸染、開始泛黃的石榴樹,仿佛已經透過時光,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由她完全掌控的“嶄新”局面。千秋節,快到了,那將是一切終結與新生的最好時機。
“由著她去吧。”景太后淡淡吩咐,語氣漠然得如同在談論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廢物,“一個失了寵、又被陛下親自下令禁足的皇后,不過是秋后的螞蚱,還能翻起什么浪花?吩咐下去,讓我們的人,不必再緊盯著棲凰宮了,白白浪費人手,沒得還惹了炎兒不快。”
“是,奴婢遵命。”女官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景太后獨自坐在空曠而華麗的慈寧宮殿內,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著光滑的鳳椅扶手,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她所不知的是,在那座看似被帝王徹底遺棄、被絕望與淚水籠罩的棲凰宮內,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鳳戲陽輕輕撫摸著腹中依舊有力胎動的兩個孩子,望向窗外紫宸殿那遙遠而模糊的燈火方向,眼中閃爍的,并非軟弱絕望的淚光,而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如同歷經淬煉的寒鐵般的決然。地上那早已被宮人清掃干凈、卻仿佛依舊殘留著印記的狼藉之處,無聲地映照著她破碎表象之下,那顆為了守護至親而愈發堅韌、不惜以身入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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