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靜石回京的消息,如同秋日里一陣不期而至的冷風,瞬間吹皺了皇宮表面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他并非低調返京,而是依足了親王儀制,車駕煊赫,衛隊森嚴,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后,浩浩蕩蕩地駛入了京城。消息靈通的朝臣們早已得了信,各有盤算,或觀望,或準備借機攀附,或暗自擔憂這平衡將被打破。
夏靜炎是在批閱奏折時接到沈鶴元稟報的。他執朱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殷紅的墨點滴落在奏折上,緩緩洇開,如同血漬。他面無表情地放下筆,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聲音聽不出情緒:“知道了。傳朕旨意,振南王一路勞頓,令其先在府中好生休憩,明日早朝,再行覲見。”
“是。”沈鶴元躬身應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太后娘娘那邊?”
夏靜炎眼底掠過一絲冷嘲:“母后想必早已盼著了,無需朕多事。”他揮揮手,示意沈鶴元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細微聲響。夏靜炎靠在龍椅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夏靜石回來了。在這個邊境局勢微妙、夙砂內斗正酣的節骨眼上,他這位好皇兄,回來得真是時候。
當晚,夏靜炎回到棲凰宮時,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低氣壓。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進來就尋鳳戲陽,而是獨自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孤峭。
鳳戲陽剛沐浴完畢,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墨發濕漉漉地披在身后。她走到他身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一杯溫熱的安神茶遞到他手邊。
夏靜炎沒有接,反而轉身,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他把臉埋在她帶著水汽的、馨香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地傳來:“他回來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鳳戲陽卻瞬間明了。她放下茶杯,抬手回抱住他,指尖在他緊繃的背脊上輕輕安撫著:“我知道。”
“朕不想見他。”夏靜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極少流露的、近乎任性的厭惡,“看到他那張虛偽的臉,朕就覺得惡心。”
鳳戲陽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心底翻涌的戾氣。夏靜石的存在,于他而,不僅僅是政敵,更是童年陰影與母親偏心的具象化,是扎在他心頭多年的一根刺。
“那就少見。”鳳戲陽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他是臣,你是君。他回來了,按禮制覲見便是,之后是召見還是晾著,主動權在阿炎你手里。”
她頓了頓,仰頭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況且,他回來,未必是壞事。人在眼前,總比藏在暗處,更容易看得清,也……更容易抓得住把柄。”
夏靜炎低頭,對上她沉靜的目光,心頭那點煩躁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他伸手,撫上她微涼濕潤的發絲,語氣緩和下來:“你說得對。”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倒要看看,他這次回來,想唱哪一出。”
第二天大朝會,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眼神卻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當太監尖細的聲音通傳“振南王覲見——”時,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夏靜石穿著一身親王常服,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地走入大殿。他面容依舊溫潤,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風塵仆仆的疲憊。他行至御階之下,撩袍跪倒,聲音清朗沉穩:“臣夏靜石,奉旨返京述職,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姿態無可挑剔,禮數周全備至。
夏靜炎高踞龍椅之上,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皇兄一路辛苦,平身。”
“謝陛下。”夏靜石起身,垂首而立。
“北境軍務,一切可還安穩?”夏靜炎例行公事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