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凰宮的時光,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平衡中緩緩流淌。鳳戲陽徹底收斂了前世所有的鋒芒與尖銳,她不再張牙舞爪,不再輕易表露情緒,如同一塊被溪水反復沖刷的卵石,變得沉靜而溫潤。她將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愛憐,都深深埋藏在心底,只在無人窺見的角落,用目光細細描摹那個越來越牽動她心緒的男人。
夏靜炎依舊是他那副陰晴不定、荒唐暴戾的模樣。但他出現在棲凰宮的次數,卻在不知不覺中增多。有時是醉醺醺地來尋釁,有時是帶著一身低氣壓沉默地坐著,有時甚至只是遠遠地在宮門外的高臺上站一會兒,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這邊。
他從未說過一句軟話,甚至依舊會用刻薄的語刺她,但那些細微的改變,卻如同蛛絲馬跡,逃不過鳳戲陽的眼睛。
他送來的點心種類越來越多,總是恰好避開了她不愛吃的甜膩,多了些清爽或略帶苦澀的品類,像是暗中觀察揣摩了她的口味。他雖依舊會因前朝之事動怒,但那些怒火似乎很少再直接燒到棲凰宮,即使他帶著怒氣而來,最終也多是沉默地喝完酒,或是嘲諷幾句便離開,不再有砸東西或更過激的行為。
最讓鳳戲陽心頭發顫的,是那次她因夜里貪涼,偶感風寒,發起低燒。她并未聲張,只讓貼身宮女熬了碗姜湯。然而次日,夜梟送來的早膳里,卻多了一碗熬得濃稠、散發著淡淡藥香的粥,旁邊還放著一小瓶標注著“驅寒散熱”的宮制丸藥。
夜梟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尚宮局按例送來,及近日天氣轉涼,請公主保重鳳體。”
可鳳戲陽知道,尚宮局絕不會對一個失寵(表面看來)的準皇后如此“體貼入微”。能注意到她細微不適,并如此迅速做出反應的,只有那個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的人。
她喝著那碗溫熱的粥,眼眶微微發熱。
她清晰地感受到,夏靜炎正在以一種極其別扭、甚至可能連他自已都未曾明晰的方式,向她靠近。他像是黑暗中孤獨行走了太久的旅人,驟然發現了一點微光,既渴望靠近取暖,又懼怕那光芒會灼傷自已,或是轉瞬即逝。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和防備,一點點地縮短距離。
而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對夏靜炎而,是前所未有、且令他隱忍癡迷的毒藥。
他從小活在景太后的掌控與貶低下,活在夏靜石優秀陰影的籠罩中。他得到的,或是虛偽的奉承,或是直接的否定,或是恐懼的敬畏,卻從未有人,像鳳戲陽這樣。
她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皇帝的權勢——她獻上三城,姿態決絕,并非全然依附。
也不是需要他表面的庇護——她明明看穿了他的瘋狂與不堪,卻依舊選擇留在他這艘看似即將沉沒的破船上。
她需要的,似乎是他這個人本身。需要他的存在,作為她“唯一可能的路”;需要理解他藏在暴戾下的真實,哪怕那真實如此不堪;需要在他失控時,遞上一方干凈的帕子;需要在他沉默時,安靜地陪伴。
這種需要,不摻雜功利,不帶有恐懼,甚至帶著一種悲憫的溫柔。它精準地填補了夏靜炎內心那片巨大的、從未被滿足過的空洞——被認可、被理解、被真實地需要著的空洞。
這感覺讓他癡迷,也讓他恐慌。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抵御一切。如今這外殼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有柔軟的東西試圖鉆進來,這讓他本能地感到危險,想要退縮,想要用更激烈的荒唐和暴戾將那縫隙重新堵上。
所以,他會在對鳳戲陽流露出一點點“好”之后,立刻用更刻薄的話語或更荒唐的行為來掩飾,像是要證明自已依舊是她口中那個“暴君”,證明她所謂的“需要”不過是錯覺。
但每一次的掩飾之后,下一次,他又會忍不住再次靠近,用更隱晦的方式,滿足她那無聲的“需要”。
這種反復拉扯,讓他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他像是陷入了一個自已編織的漩渦,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這一夜,夏靜炎又來了。他沒有喝酒,臉色卻比醉酒時更加陰沉。他在殿內煩躁地踱步,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鳳戲陽放下手中的書卷,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撫。
夏靜炎踱了幾圈,猛地停下,盯著她,語氣惡劣:“你看什么看?覺得朕很可笑是不是?一個連自已母后都嫌棄的廢物皇帝!”
這話像是在質問鳳戲陽,又像是在嘲諷他自已。他眼底翻涌著痛苦和自厭。
鳳戲陽的心狠狠一揪。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惶恐地跪下請罪,也沒有出反駁或安慰。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他因煩躁而有些微亂的衣領,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她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頸側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
夏靜炎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幾乎要揮手打開她,但手臂抬起一半,卻硬生生頓住。他死死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心疼?
不是恐懼,不是厭惡,不是憐憫,而是純粹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