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太后親自駕臨棲凰宮敲打之后,宮中的風向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那些或明或暗投向棲凰宮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謹慎的審視。鳳戲陽依舊深居簡出,但她能感覺到,那堵無形的高墻,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的光和風透了進來。
這光與風的源頭,自然是夏靜炎。
他依舊會突如其來地闖入棲凰宮,有時帶著一身酒氣,語刻薄,行為荒唐,仿佛那夜的短暫平和與后續書房對峙從未發生。但鳳戲陽卻能敏銳地察覺到,那層瘋狂之下的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比如,他雖依舊會口出惡,譏諷她“裝模作樣”、“心懷鬼胎”,卻再未像之前那樣,對她有過真正粗暴的肢體觸碰。那日他醉后想摸她的臉,被她避開后,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終也只是冷哼一聲收回,并未如以往般發作。
比如,他某次“心血來潮”要在棲凰宮用晚膳,對著滿桌菜肴挑三揀四,不是說鹽重了,就是嫌火候老了,將棲凰宮的小廚房貶得一無是處。鳳戲陽只垂首聽著,不發一。翌日,夜梟送來的食盒里,卻多了一份來自紫宸殿小廚房單獨制作的、極其清淡精致的點心,正是那日桌上唯一一道他沒怎么挑剔的菜品。
再比如,關于夙砂的消息,開始以一種更隱晦、更不易察覺的方式,流入棲凰宮。有時是夜梟在擺放食盒時,“無意”間透露一句“夙砂太子近日清查軍備,雷厲風行”;有時是某個負責灑掃、看似木訥的老太監,在擦拭窗欞時,低聲絮叨幾句“聽說慕容將軍府上近日閉門謝客,氣氛緊張”。這些零碎的信息,恰好補全了鳳戲陽對夙砂局勢的拼圖,讓她知道哥哥鳳隨歌正在按計劃行動,慕容家開始感受到壓力。
夏靜炎從未明說這些是他授意,但鳳戲陽知道,沒有他的默許甚至指示,這些消息絕無可能如此“恰好”地傳到她耳中。
他像是在別扭地、用他自已都未必意識到的方式,履行著某種模糊的“承諾”,或者,是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姿態,回應她那夜在書房里“唯一可能的路”的說法。
最明顯的一次,是宮中一位低位嬪妃(雖夏靜炎未曾臨幸,但名義上仍算他的女人),因家族與景太后一黨關聯頗深,自恃背景,在某次宮宴上,故意語沖撞鳳戲陽,暗諷她“異國公主,根基淺薄,不知能在這后位上坐幾日”。
當時夏靜炎正摟著美姬飲酒,看似渾不在意。那嬪妃見狀,氣焰更盛。然而,次日一早,那嬪妃便被直接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其父兄在前朝的官職也被尋了由頭連降三級。速度之快,處置之狠,令人咋舌。夏靜炎對此未有只片語解釋,依舊是一副“朕想罰便罰”的暴君做派。
但鳳戲陽卻在那雷霆手段之下,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他是在為她出頭?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警告所有試圖挑釁她的人?
這個認知,讓鳳戲陽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層層疊疊、復雜難的漣漪。
開心嗎?自然是有的。那個孤獨、偏執、渾身是刺的男人,似乎正在以一種極其笨拙甚至扭曲的方式,嘗試著……對她好。哪怕這“好”裹挾在暴戾和荒唐之下,卻也讓她冰封的心田,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可更多的,是酸楚和心疼。
她看著他依舊用醉酒麻痹自已,用荒唐掩蓋籌謀,用暴戾震懾四方。她看著他與景太后之間那無法消弭的隔閡與傷害,看著他提及夏靜石時,眼底那瞬間燃起又強行壓下的嫉恨與自卑。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籠里的受傷野獸,明明渴望溫暖,卻只會用嘶吼和攻擊來驅趕所有試圖靠近的人。而如今,他對她流露出的這一點點細微的、連他自已都可能未曾察覺的“好”,更像是他在黑暗中無意識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笨拙。
鳳戲陽常常在深夜醒來,望著棲凰宮冰冷的穹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夏靜炎那雙深不見底、時而瘋狂時而空洞的眸子。她心疼他背負的沉重,心疼他無人理解的孤獨,更心疼他連自已真實的情感都不敢承認、不會表達的困窘。
這一日,夏靜炎又來了。依舊是醉醺醺的樣子,手里拎著酒壺,身后跟著樂師。他似乎格外煩躁,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
他一進門,便揮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鳳戲陽。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胡鬧,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鳳戲陽安靜地坐在他對面,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他喝得急,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衣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一方干凈的帕子,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