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紫宸殿偏殿,與主殿的奢華截然不同。這里陳設簡潔,甚至有些空曠,只燃著幾盞光線昏黃的宮燈,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投在冰冷的墻壁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澀的藥味,混雜著夏靜炎身上獨有的凜冽氣息和一絲未散的酒氣。
鳳戲陽踏入殿內時,夏靜炎正背對著她,站在一扇敞開的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說的孤寂與緊繃。聽到腳步聲,他并未回頭。
殿內沒有宮人,只有他們兩人,以及角落里如同影子般沉默佇立的夜梟。
“臣妾參見陛下。”鳳戲陽依禮參拜,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夏靜炎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比白天看起來更加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陰影,但那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駭人,仿佛所有的醉意和瘋狂都被收斂了起來,只剩下冰冷的、審視的銳利。他目光落在鳳戲陽身上,如同鷹隼鎖定獵物,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起來。”他聲音沙啞,沒有什么情緒。
鳳戲陽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壓抑的、危險的氣場。她知道,此刻的夏靜炎,比任何一次醉酒胡鬧時都要難纏。
夏靜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踱步到一張紫檀木桌旁,桌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他拿起那個木盒,在手中把玩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盒面冰冷的紋路。
“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他忽然開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個木盒。
鳳戲陽心中一緊,謹慎地回答:“臣妾不知。”
夏靜炎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陰冷。他打開木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異寶,而是并排放著兩顆龍眼大小、顏色暗沉、表面粗糙的藥丸。一顆呈灰褐色,另一顆則帶著詭異的暗紅色紋路。
“這個,”他用指尖點了點那顆灰褐色的藥丸,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件尋常物件,“叫‘蝕骨’。是朕那好母后,專門用來犒賞她那位‘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的好兒子的。”
鳳戲陽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頭看向他。
夏靜炎對上她震驚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充滿惡意的笑:“怎么?沒想到?你以為夏靜石為什么能那么‘乖’,甘愿鎮守邊關,為朕這‘不成器’的弟弟守住江山?就因為母后從小給他喂了這個。”
他拿起那顆灰褐色的藥丸,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雜著痛恨和快意的復雜情緒:“每月一粒解藥,可保他性命無虞,行動如常。但若逾期不服,或者……心生異志,被母后察覺……”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危險,“便會毒發,如同萬蟻噬心,筋骨寸斷,痛不欲生。沒有母后手中的獨門解藥,最多熬上三天,便會渾身潰爛,在極致的痛苦中化為膿血。”
他描述得極其詳盡,語氣平靜,卻讓鳳戲陽聽得遍體生寒。她終于明白,為何夏靜石那般人物,會甘心屈居人下,原來性命早已被景太后捏在手中!這哪里是母子兄弟,分明是世間最殘酷的操控與折磨!
“而這一顆,”夏靜炎的指尖移向那顆暗紅色紋路的藥丸,目光轉向鳳戲陽,那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試探,“是‘同源’。服用之后,不會立刻發作,但會與‘蝕骨’之毒產生感應。若服毒之人對朕心懷惡念,意圖加害,這‘同源’便會引動‘蝕骨’,令其提前嘗到毒發的滋味……雖不致命,但那痛苦,足以讓最硬的骨頭也跪地求饒。”
他拿起那顆暗紅色的“同源”,緩緩遞到鳳戲陽面前,聲音帶著一種致命的輕柔:“皇后,你說……朕該不該,也請皇兄……嘗嘗這‘同源’的滋味?或者……”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鳳戲陽的眼睛,仿佛要透過她的瞳孔,直抵她靈魂深處:“……朕該不該,讓你也服下一顆?畢竟,你與皇兄,淵源頗深啊。”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燈影搖曳,將夏靜炎臉上那陰郁偏執的神情映照得如同鬼魅。
鳳戲陽看著眼前那顆暗紅色的藥丸,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這是最直接的試探,也是最殘忍的逼迫。他要她表態,要她在他和夏靜石之間,做出最徹底的選擇。甚至,他要將她也納入他的控制之下,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確保她的“忠誠”。
恐懼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脊椎。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心頭那股翻涌的酸楚和憤怒。為他,也為這扭曲的一切。
她看著夏靜炎那雙布滿血絲、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脆弱和不確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拿出這毒藥,不僅僅是為了控制或試探,更是一種……自毀般的展示。他將自已最不堪、最陰暗的手段暴露在她面前,像是在說:看吧,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生活在這樣的泥沼里,用著這樣骯臟的手段。你怕了嗎?你會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