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隨歌離開鳳陽宮時,背影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徑直出了王宮,策馬奔向城郊軍營。冷風刮過他的臉頰,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戲陽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剖開了他一直不愿深思的膿瘡。
慕容伯伯……慕容曜……莊相……莊皇后……
那些他視為親人、師長、兄弟的面孔,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此刻卻仿佛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陰影。他想起慕容將軍在他請求增兵加強王都防務時的推諉,想起慕容曜幾次“無意”間問起他與錦繡哪位皇子私交更好,想起莊相一黨對清查邊境軍需賬目的阻撓,想起莊皇后溫柔笑容下,對二皇子學業、勢力的過分關切……
“最致命的傷,往往來自你自以為最安全的后方……”
妹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他猛地一勒韁繩,駿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停在空曠的校場中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而冷硬。
他必須查!不惜一切代價!
“來人!”他聲音沙啞,帶著殺伐之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馬前,單膝跪地:“殿下。”
“調動‘影衛’,秘密調查慕容將軍府與莊相府近三年的所有往來,尤其是與錦繡方面的接觸。重點查慕容曜!還有,盯緊莊皇后宮中的動靜,任何與外界的異常聯絡,立刻報我!”鳳隨歌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是!”黑影領命,瞬間消失。
鳳隨歌握緊了手中的馬鞭,指節泛白。慕容曜,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如果……如果戲陽的擔憂是真的……他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光。
與此同時,鳳陽宮內,鳳戲陽已收斂了所有情緒。她深知,僅僅依靠哥哥的調查還不夠,她必須有自已的布局。
“來人。”她輕聲喚來一名心腹宮女,“去打聽一下,付一笑姑娘現在安置在何處,情況如何。”
宮女很快回報:“回公主,付姑娘被大皇子殿下安置在聽雪苑,有專人看守。殿下吩咐了,要好生照料,但……不許她隨意出入,也不許外人探視。”
聽雪苑……鳳戲陽眸光微閃。那是宮里一處幽靜卻也等同于軟禁的地方。皇兄對付一笑,果然如前世一般,感情復雜而強勢。既有不顧一切的占有,也有源自內心深處的不安與防備。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備些精致的點心和調理內息的傷藥,隨我去聽雪苑看看。”
聽雪苑確實冷清。院中幾株寒梅尚未開花,只有光禿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展。
守衛見是公主,恭敬放行。
房內,付一笑靠坐在窗邊,身著夙砂風格的素裙,墨發簡單挽起,臉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銳利,帶著不屈的倔強。看到鳳戲陽進來,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歸于平靜,甚至帶著淡淡的疏離與警惕。
“付姑娘,”鳳戲陽揮退宮人,獨自走上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于“夙砂公主”的溫和淺笑,“聽聞姑娘傷勢未愈,特來探望。在夙砂住得可還習慣?”
付一笑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聲音清冷:“勞公主掛心,尚可。”她的目光掃過宮女放在桌上的食盒和藥瓶,“多謝公主好意。”
鳳戲陽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自顧自斟了杯熱茶,動作優雅。“姑娘不必客氣,也不必戒備。”她將一杯茶推到付一笑面前,笑容純凈無害,“我皇兄那個人,性子是霸道執拗了些,他若認定了什么,九頭牛也拉不回。但他既然將你帶回來,必定是真心待你,不會讓你受委屈。”
付一笑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不會受委屈?將她從熟悉的世界強行擄來,禁錮在這方寸之地,斬斷她與過去的一切聯系,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委屈?她與鳳隨歌之間,從一開始就是平陵關那一箭的仇恨,是正念山莊內互相試探、刀尖對刀尖的利用。即便后來……有了那些在雨夜中互相撕咬汲取真實感的瞬間,有了他放下皇子身段為她布菜遞藥的笨拙,有了他在她被噩夢驚醒時伸手壓住她拳頭的承諾……這中間,也摻雜了太多算計與身不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