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火團穩穩落在部落中央。那是一片剛聚集起來的人群,許多人正抱著孩子、或者提著石斧準備撤離。火團炸開的一瞬間,火星四散,兩名皮拉尤納族人直接倒地,其余人被熾熱嚇得四處亂跑。驚慌的人互相推搡,腳下一片混亂,慘叫聲隨著踩踏四起。
“繼續。”李漓的聲音沉冷、干脆,沒有一絲多余情緒。
特約娜謝揮手,六名戰士重新上弦、點火、拋射。一團又一團包著燃草的石塊被拋入部落――火焰在草屋頂上竄起,像是突然長出的一排怪異紅舌。皮拉尤納的夜空被染成一片通紅。草屋連成一片火海,火焰順著棕櫚葉屋頂一路狂奔。爆裂聲、咔嚓聲、尖叫聲混成一股巨大的、壓迫心臟的聲浪。
李漓與蓓赫納茲并肩立在山坡頂端,俯瞰下方那片被烈火撕裂的部落。火光在黑夜中跳動,如同狂暴的紅色獸舌,正將屋舍、木柵與逃竄的影子一同吞噬。
“這些投石機的力道也就這樣,”蓓赫納茲低聲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打到這距離已經是極限了。再遠,散得像一堆醉漢丟的石塊。”她頓了頓,嘴角挑起一絲冷意:“不過,夠用了。對面那些人――醒得快,也死得快。”
而站在李漓另一側的瓜拉希亞芭、蘇莫雷,以及跟隨而來的五名納佩拉部落戰士,卻像被雷擊一樣愣在原地。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運轉中的投石機――沉重的臂梁、絞盤的咯吱聲、巨石被甩出的低嘯。那不是他們理解的戰斗。那是一種巨獸般的力量,被人類馴服后在夜里咆哮。震驚、敬畏、恐懼在他們眼中交替閃爍,喉嚨像被石頭堵住一般,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火光映照下,皮拉尤納部落的圖皮人亂作一團。有的人試圖逃出火圈,剛踏出一步便被火墻逼退;有人抱著孩子哭嚎不止;還有戰士提著石矛想沖出去,卻在烈焰前踉蹌倒退。絕望像瘟疫一般席卷人群。最終,所有驚慌失措的腳步,統統朝一個方向狂奔――那片唯一未被點火的狹窄缺口。那里,托戈拉的大軍在火光中列陣如鐵墻,靜靜等著他們撞上來。
“嗖!嗖!嗖!”黑暗被第一排箭矢撕開。密集的箭雨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短暫亮起的流星群,從凱阿瑟布置的弓陣中傾瀉而出。她的聲音冷靜、緊促,像是在指揮一場熟悉的祭典:“再壓低三指――放!”
箭矢穿破空氣,帶著尖嘯,毫不留情地撲向正從缺口蜂擁而出的皮拉尤納人。許多人甚至尚未明白發生什么,便在奔跑中被射穿,腳步一顫,像割斷的草葉般倒地。鮮血順著泥土流淌,被火光染成暗紅。人群被射得一頓,驚恐之聲如海浪涌回,逃出的人又跌跌撞撞地往部落里退去,甚至有人因推搡與混亂被踩得骨骼碎裂,哀嚎聲在烈焰中斷續回蕩。短短幾息之后,火與煙霧之間突然炸開一串震耳的怒吼,仿佛某種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撕裂夜空。
一群皮拉尤納戰士沖出火海,身影搖晃卻瘋狂。他們的臉上被灰燼、煙塵和汗水糊成一片,像一張張在烈火中扭曲的面具;手中的弓矢、石錘、木棍粗陋卻緊握得死死的,筋脈暴起,目中的紅光幾乎和火焰一樣熾熱。他們不是在戰斗――而是在燃燒。隨著他們的沖鋒,一股混雜著血腥、焦木和汗味的熱浪撲面而來,灼人鼻腔。每一步都踉蹌,卻又帶著賭命般的狠勁。那些戰士嘶吼著,腳踢著火堆中散落的焦炭,像從地獄爬回來的影子,直撲向缺口。
就在這極其混亂的一瞬間――托戈拉的聲音驟然壓下,像雷霆穿透夜空:“――盾牌上前!!”
隨著托戈拉的命令,陣形像被一只無形巨手提起。盾陣推進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像流水推動巨石般一體成型。十余面鐵皮包覆的大盾猛地向前一立,齊刷刷地發出金屬撞擊聲,把火光反射成一道冷冷的弧線。火焰在盾面上跳躍,宛如張牙舞爪的紅色影子,卻被這面盾墻硬生生吞沒。盾牌兵的腳步沉穩有力,踩在焦黑泥地上發出悶響。每一步都穩若山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與夜風抗衡。他們的表情被大盾遮住,卻能從他們背脊的挺拔中看出一種無聲的決絕。
下一刻――第一排皮拉尤納人的箭雨就像泥沙拍打巖壁般砸在大盾上。
“咚!咚咚!咚――!”箭矢不斷撞擊盾面,木桿碎裂,羽毛飛散,金屬和木頭之間摩擦出火星。然而沒有一支箭能穿透那一面面鐵皮覆著的厚盾。連木屑都沒能擊落一片。面對這道冰冷的墻,皮拉尤納戰士的嘶吼聲出現了微妙的顫意。他們愈沖愈近,腳步越發混亂,眼里那股絕望與憤怒像被火焰催出的苦酒,越翻越苦。他們終于意識到――在這個缺口前,他們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座不動的鐵山。
托戈拉的吼聲劈開火光與煙氣,帶著一種鋒芒畢露的穿透力:
“――槍陣,上前!!”那聲音如鋒利長矛刺破夜空,震得每個人背脊一緊。
盾墻隨之發生了一種仿佛“呼吸”般的變化。原本密不透風的鐵盾陣線微微向后彎曲,像是潮水退去的一瞬,讓出半個人寬的縫隙。長槍兵緊接著從盾陣之后齊步邁上前,他們腳步穩、落點狠,動作整齊得像由同一根筋操控的巨獸四肢。長矛前端的鐵尖在火光中齊齊探出,向前傾斜的角度嚴格一致,泛著一排冷白的殺意。它們不是武器,更像是長夜里突然亮起的一道冰川,沉默、兇險、不容靠近。就在這排寒芒亮出的同時――皮拉尤納戰士已經沖到距離不足三步的位置。他們奔跑的腳步在熾熱泥地上揚起一片片灰燼,但人在速度之中已來不及反應――下一瞬間,命運迎頭撞上鐵尖。
“噗――!”聲音沉悶,卻極富沖擊。鮮血在矛尖上炸開一蓬,順著矛桿迅速滑落,染紅了長槍兵的前腳。有人胸膛被貫穿,有人腹部被硬生生戳破,內臟像被攪動般一抽,痛得眼珠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
第一排戰士后仰倒地,有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只發出氣管被刺破后的嘶鳴。更多人被頂得立即跪倒,雙手亂抓著矛桿,試圖將自己撐起,但只換來第二排長槍兵毫不留情的補刺――“噗、噗、噗……”連綿不斷,像在濕泥里插入一根根木樁。有戰士被刺穿后退,卻被背后同伴繼續往前推,形成可怕的層層擠壓,悲鳴與骨骼斷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托戈拉眼神如鐵,不帶絲毫動容。她再次發聲,像是向整夜下達判決:“――刀陣,迎敵!!”
隨著這命令,盾牌兵驟然向兩側分開,像兩扇巨門在同一時間打開。長槍兵稍微收槍,向兩側讓出通路――那條被黑影與火光拉長的通道里,新的殺戮力量正等著被釋放。下一剎那,一群手持鋼刀的戰士仿佛早已壓抑一整夜的風暴突然破籠――
“殺――!!”他們的吼聲陡然炸裂,在火光中拉起一串刺耳的震動。鋼刀在空氣中劃過,亮出一道道銀色弧線,每一道都帶著迅猛的銳勢,像要將夜色本身剖開。第一刀落下――皮拉尤納戰士手中的粗木棍直接被削斷,碎裂木屑在火光前飛散。第二刀落下――一名試圖反擊的戰士肩頭被劈開一道深口,鮮血噴出,濺在旁人臉上。第三刀、第四刀……鋼刀比石器快得太多,比木棍穩得太多,比怒吼沉得太多。每一刀都帶著砍在軟肉上的沉悶回響,皮膚破裂、骨頭斷裂的聲音混雜成令人血液發寒的音符。
皮拉尤納戰士在鋼刀陣面前根本撐不起抵抗――他們像野地里的干草,被逐排割倒。有人甚至連武器都來不及抬起,胸口便被一道寒光切開,整個人倒下時只剩身體在抽搐。有的戰士被嚇破膽,轉身逃向火圈,腳剛踏入火線就被烈焰吞沒,慘叫短促而絕望。
刀陣繼續推進,像洪流沿著唯一的生路向前碾壓。他們的腳步踩在血與灰燼上,帶出黏稠的聲音,伴著火光,猶如一支從舊世界行出的屠神之軍。在這片火海般的殺戮之夜,抵抗被切成碎片,而皮拉尤納戰士――連成為阻擋的資格都沒有。
看到陣線全面崩潰,不少皮拉尤納戰士整個人瞬間被恐懼吞沒。他們的雙腿像失去理智一樣狂亂奔動,不是向缺口沖,而是像受驚的鹿一樣四散逃竄,轉身就往四周的火圈沖去。有人剛沖近火線三步,火勢就撲上來――烈焰在夜風中猛地升高,仿佛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從側面狠狠一拍,將他們卷入熾熱的火舌之中。火焰貼上皮膚的那一刻,慘叫聲刺破夜空。有的戰士全身瞬間燃起火苗,四肢亂舞,像被詛咒的影子在地上翻滾;有人拼命想撲滅身上的火,卻只讓焦黑的皮膚裂開,露出下面觸目驚心的紅肉;還有人跪倒在地,雙手在泥里瘋狂抓撓,留下深深的抓痕,發出的聲音連獸類都難以發出。燒焦的氣味迅速在風中擴散,混合著油脂、汗水和焦木的刺鼻味道,像一股令人作嘔的黑霧撲向陣線。
不少戰士聞到這味道,都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有的臉側微微一偏,以免喉嚨涌起反胃。
就在這一團混亂與慘烈之中――凱阿瑟依舊穩如石像,她的眼睛冷得像月光照在冰河上。她抬起右手,向前一指,語氣毫無情感:“――射殺那些亂竄的家伙。”
命令落下的瞬間,弓弦一同響起,清脆而整齊――
“嗖――!嗖――!嗖――!”
箭雨從更高處掠過,像一群俯沖的獵鷹,在火光上劃過弧形。
每一支箭都準確命中――
有的直釘入后背,有的穿透脖頸,也有的射入腿筋,讓奔逃者當場摔倒在火焰邊緣,被火舌立刻卷入。
皮拉尤納戰士似乎還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的生命已被抽離,如同被獵人輕松摘下的一串果子。
凱阿瑟的射擊完全沒有多余動作,每一次拉弓都像是早已練習千百遍的自然反應;而她手下的射手們也無比嫻熟,他們面無表情地收弓、再搭箭、再射出,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平靜的手工活。
剩余的皮拉尤納戰士已經完全喪失斗志。他們臉上的怒火、殺氣、甚至求生的本能,此刻都被恐懼徹底撕碎。他們像一群被雷電劈散的牲畜,驚恐地四散,卻又因為被火墻與箭雨逼迫,只能狼狽地逃回部落火光深處。在那里,熾烈的火焰繼續吞噬草屋,被煙霧嗆得咳嗽的婦女、喊叫的孩童、絕望奔跑的老人混在一起變成無序的人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