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蘭部的皮盔甲呈深沉的紅褐色,那顏色并非來自染料,而像是大地深處滲出的暗血,與歲月、火焰、舊戰場的余燼長期浸染后形成的陳跡。千余名薩蘭戰士齊步推進時,皮甲與鐵片交錯撞擊,聲浪厚重得仿佛從地核深處傳來――不是金屬的清脆,而是一種“山在移動”的沉吟。空氣因此微微顫蕩,薄霧被震成一道道泅開的紋理,像草原為這支軍隊讓出道路。烏古杰兒騎在最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從山脈上剝落的一整塊巖體――肩闊如壁,身形高聳,連他腳下的戰馬也顯得瘦了一圈。他不動,不喝令,也不需揚鞭;僅僅坐在馬鞍上,便是一種不可撼動的威壓。風吹不過他的背影,雨落不到他的盔甲――他像一座鐵峰,被命運打磨成既能在黑夜里屠盡仇族,也能在白晝中守住千人軍陣的男人。
若說薩蘭部是被血浸透的山石,那么緊隨其后的卡伊部便是從山石裂縫里劈出的雷霆。八百多名騎兵全身皮甲,盾面上畫著蒼鷹的紋飾,那不是圖騰,而是殺意的形狀――高原鷹只俯瞰它愿意啄殺的敵人。馬蹄踏落草地,“鏗――鏗――鏗――”聲如雷擂鼓腹,鐵蹄在凍土上砸出震紋,仿佛正叩醒某頭沉睡在地底的古老巨獸。遠處的野馬群驚起,風吹過的草浪沿著隊列的前行方向一圈圈倒伏,像草原本身正在俯首。呼薩爾騎在隊首,鐵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冷硬的棱角。他的面容被鐵盔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狹長銳利的目光――那不是在觀察,而是在審判。他望向南方,像是已經預見到那里的戰場會被撕開一道寬至天地的裂口。
“兄弟們!”李沁縱馬向前,聲音如風雷在山谷間炸開,直貫古爾軍陣的最深處。“誰說我們只能窩在這破大山里?今日――我們就要踏出去,讓外面的天地看看古爾人的腳步!而且――”他舉起沖鋼槊,鋒芒在日光下閃亮,“我們這趟出去,不只是為了搶劫!”草原風聲頓止,所有目光齊刷刷望向他。
“為阿里可汗而戰――!”庫洛率先高喊,聲音粗獷,像從石縫里擠出的熱血。
“慢!”李沁環視眾人,野火般的熾熱從眼底溢出:“不止是為我――更是為你們自己而戰!”
此刻,圖蘭沙像被火點著般猛然舉起戰刀,吼出一句:“誓死追隨阿里可汗!!”
“誓死追隨阿里可汗!!!”呼聲如山洪決堤,瞬間在大軍中爆開。那不是單純的忠誠,而是一種混合著血性、希望、野心與對命運的撕咬。從巴什赫,到薩蘭,到卡伊,所有古爾人都被這句話點燃。戰刀舉起如林,盾牌敲擊如雷,整個軍陣像驟然燃起的一座鐵山――震得草海都隨之起伏,仿佛大地也在回應他們的誓。
李保率領的那支五百人隊伍緩緩推進。他們是從羅克曼所掌管的恰赫恰蘭沙阿軍、也就是來自安托利亞的原潘菲利亞衛隊中精挑細選而來,他們還帶著十臺由李漓設計的改良型投石機。人數不多,卻如一柄鋒刃直插軍陣中央――鋒銳、穩固、冷靜,帶著一種歷經舊日帝國訓練的沉默殺伐。他們身上的安托利亞式盔甲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片冷銀色光芒,宛若來自另一片天地、另一段時代的殘響。金屬板間的紋路復雜精巧,是安托利亞工匠的驕傲;但如今,它卻被鑲嵌進古爾大軍的洪流中,像一段被戰爭撕裂的文明,被古勒蘇姆親手焊接在未來的道路上。
李佼走上前,停在馬側,低聲道:“哥,多多保重。”
李保哈哈一笑,揮手像趕散霧氣般豪放:“你這書蟲盡管放心!這一趟出去,我爭取給你從婆羅門那邊搶個女學士回來――讓她專門管你這堆破書,當你媳婦兒!”他眨眨眼,滿臉壞笑:“最好是那種能跟你辯三天經文不換氣、還能在你犯蠢時揪你耳朵的那種。”
“這主意倒是真不錯。”古勒蘇姆聽了兄弟倆的對話,忍不住笑出聲來,眼尾彎成一抹清亮的弧線。她看向李保,語氣半玩笑半認真:“不過啊,你最好也給自己順便搶個剎帝利的女子回來。省得你天天拉著你那位出身商人家的媳婦練刀練槍――人家心里惦記的是綢緞和賬簿,可不是你們這些大老爺們的打打殺殺。”她話落時,又帶著幾分揶揄的溫柔:“找個能陪你比武扛刀、能在你耍橫時踹你一腳的,那才配得上你這脾氣。”
此刻,李沁策馬來到李保身前,落下目光。“伊爾馬茲,”他的聲音有厚度,有力量,“我知道,你心里真正效忠的是漓狗子。你來,只是受漓狗子家婆娘之命與我合作。”李沁繼續道,語氣卻漸漸沉穩:“但你我都一樣,是沙陀的子孫。無論是我,還是漓狗子,我們做的事,走的路――都是為了讓沙陀重新站起來。”他直視李保,聲音像鐵被緩緩敲緊:“這趟南征,請你務必與我一條心。”
古勒蘇姆的馬匹在一側停下,她輕扯韁繩,平靜而有分寸地插入一句:“伊爾馬茲,這次出征,自今日起,由阿里全權指揮。你們聽他的,就是聽我的。他打贏了,搶到地盤了,我們的商路也就通了!”
李保沉默片刻。他抬頭,看著李沁那雙堅定到近乎固執的眼睛,又看了看古勒蘇姆,胸腔中像有塊舊石被風吹開了縫。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握拳敲在胸甲上,發出鏗的一聲:“沁少爺――”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鐵一般的決意,“您放心。至少這趟出征,屬下定當以您馬首是瞻!”
李沁點頭,眼底有光亮起。那一刻,兩名沙陀人之間的信念,像被戰風熔鑄成一塊無形的鐵。
遠處,沙努斯拉特?蘇里縱坐在灰馬之上,姿態瀟灑得仿佛不是在出征前線,而是在參加某場盛大的婚宴。他的笑聲隨風而來,混著清晨的寒意,卻比風還直、還烈、還毫不遮掩。他那一千余人的騎兵散散列列,沒有整齊的鐵甲,有的甚至只穿著鑲釘皮甲,腰間倒掛著金飾、玉片、甚至是從某些倒霉商隊那里掠來的銅鈴。每名騎士的眼中,都寫滿蓬勃的期待與赤裸的欲望――他們來此,不是為了榮耀,不是為了旗幟,不是為了誰的王權。他們只為了一個字:錢。
沙努斯拉特策馬來到李沁面前,韁繩一收,馬蹄在地上刨出一小片塵土。他咧嘴一笑,露出雪亮而囂張的牙齒:“我們只是為了戰利品。”他說得毫不避諱,“我們知道該怎么做――只要有金子,我們就敢賭命!你不用跟我們講什么大道理,阿里兄弟,趕緊下令出發吧!”
李沁哈哈大笑,眼中也帶著欣賞的鋒光:“沙努斯拉特兄弟,我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我也是!”古勒蘇姆提韁來到兩人身側,面帶笑意,聲音清脆而穩,“蘇里部愿意與恰赫恰蘭合作,我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這趟南征――從那搖搖欲墜的伽色尼帝國那里割下來的戰利品,一定會讓你們心花怒放。”
沙努斯拉特聽罷,眼中亮光更盛,仿佛已經嗅到了金銀血腥的味道。他雙手抱拳,雖是粗豪,卻帶著幾分對古勒蘇姆地位的尊敬:“郡主,承您吉!愿一路金山銀海相迎!”說罷,他轉身揮臂,高聲喝令自己的部族,笑聲又在草原上炸開,像一頭興奮的狼呼風喚雨。
隊伍的末尾,是整個草原都能感受到震動的洪流。普什圖諸部旗幟獵獵,如被撕碎的天空重新拼成一面狂亂的織錦。人數之多,幾乎快要占了南征軍團的五分之二。塔里坎的加爾齊騎兵騎著黑馬,眼神如狼,仿佛已鎖定南方的獵物。帕爾萬率領的洛迪部鎧甲精美、騎術嫻熟,似已聞到金銀的味道。內馬特的哈蒂克長槍兵步伐整齊,長槍如一片銀色森林,步步仿佛在丈量新的領土。其余小部落隊伍旗幟七彩紛呈,人數幾十到數百不等,每個人都寫著“掠奪即生活”。他們向南的吼聲粗野而熱烈,像一股從山谷奔出的黃沙旋風。
就在此時,一支阿爾巴爾人的隊伍疾馳而來――那是薩滿王朝余眾的殘軍,一支六百余人的隊伍。
“阿里,我們可是老朋友了!這么大的打劫隊伍,居然不叫上我們?”一名臉帶疤痕的老騎士策馬來到李沁面前,半笑半嗔。
“馬利宰,你這條老獵犬,聞到血腥味自然會追來,還要我喊?”李沁大笑,“帶著你的人,跟上!”
就在此時,古勒蘇姆緩緩舉起手。那一刻,丘上的所有人都隨她的動作靜止下來,仿佛整個草原也屏住了呼吸。風聲放低,旌旗垂落,只剩她的聲音在薄霧與晨光之間盈盈回蕩。她輕聲,卻堅定得像一塊落石擊中湖面:“阿里,恰赫恰蘭的路在你們腳下。愿你們一路順風,早日凱旋歸來。”
李沁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反手拔刀。刀鋒劃破空氣,寒光直指南方的天穹。他的聲音如雷,回蕩在沉默的大軍與無邊草地之間:“我們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