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泥土仍濕滑,葉片晃動間還滾落著清晨未干的露珠。隊伍里,阿涅塞拖著昨夜熬畫留下的黑眼圈,卻精神比任何人都緊繃。她懷抱速寫本的神情,仿佛懷中不是兩頁畫稿,而是某部世界上最古老的神圣經文。
“桅桿底座、龍骨咬合、還有那個奇怪的燕尾榫……”阿涅塞邊走邊小聲復述,一遍遍確認自己畫下的細節。“嗯……這些必須告訴赫利,否則她的眼神會殺了我。”她的聲音輕,卻帶著一種對造船技藝近乎執拗的虔誠。
尼烏斯塔走在隊伍前頭,一只手把玩著一顆玻璃球,一只手提著被她“砍價”換來的風干魚與烤樹薯。她的步伐輕快,像是這趟路她不是來辦正事,而是來郊游的。
“來來來,都吃點。”尼烏斯塔邊走邊往眾人手里塞食物,“我用一顆玻璃球換來了一整天的口福,不吃白不吃!”盡管嘴上輕松,但她眼底閃過的一絲深意,沒有人看不出來――那是對糧食危機的憂慮。
隊伍一路吃吃喝喝,霧氣漸散,巴納伊巴河的水聲隱隱傳來,像給旅途打節奏般輕輕拍打著河岸。然而,越靠近集市,李漓心中的那股沉重越壓越緊。糧食的問題仍像一塊釘在心口的石頭,沉甸甸的。部落們愿意少量交換,卻沒人愿意大量出售。狩獵雖能補缺,卻根本趕不上上百人造船后的巨大消耗。當天他們在“神船集市”來回打探,換到了一點糧,但依舊遠遠不夠。他們做著自己能做的,問著能問的人,尼烏斯塔不斷試圖用最少的珠子換最多的食物。黃昏臨下,他們背著不算少的一袋袋食物返回營地。
……
此后一連三天,李漓和眾人都重復著同樣的事。這天傍晚,他們快要回到營地時,天邊最后一抹余暉已經被茂密的林葉吞沒,只剩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動。那火光隨著風微微顫抖,把忙碌的人影拖得又長又碎,如同一幅在夜色里緩緩展開的壁畫。
就在這安寧將至、喧囂未散的微妙時刻,尼烏斯塔忽然皺起眉,側耳聆聽。“前面樹林里有人來了。”她低聲提醒,眼神銳利得像捕獵前的鷹。
蓓赫納茲的反應快得驚人。她整個人像一只瞬間立起耳朵的母豹,肌肉繃緊,腳步沉穩地前踏一步。她把背上的糧袋干脆利落地丟在地上,右手已經按在彎刀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緊。“有情況。”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冷意。她不等別人反應,便直接迎上去,身形在火光間掠過,像夜色里突然拔出的陰影,穩穩擋在眾人與接近者之間。
矮樹林的陰影被火光一點點撕開。二十多個本地原住民的身影逐漸顯露出來,他們踩著濕土和枯枝,步伐慌亂又警惕,攜帶著讓人不安的肅殺氣息。當領頭那人踏入火光范圍時,蓓赫納茲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收緊。是瓜拉希亞芭。她的臉被火光照出疲憊與驚惶,像是逃亡途中被陰影追趕的獸。她身后的二十余名圖皮戰士一個個全身泥污,目光驚懼而緊繃,手里仍死死攥著石斧、骨矛、棍棒。他們不是來拜訪的。他們是從災難里逃出來的。那一刻,夜風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蓓赫納茲“嗖”地拔刀,反手將彎刃指向瓜拉希亞芭,聲音冷得像夜里的鐵:“你們帶著武器來我們這兒做什么?”
瓜拉希亞芭被迫停下,卻沒有退縮。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急切,根本來及掩飾。她只問了一句:“李漓呢?我要找他!”
蓓赫納茲立即前踏半步,鋒刃逼近:“都給我站住!再上前半步,我就動手了!”
瓜拉希亞芭身后身后的圖皮戰士雖然聽不懂蓓赫納茲在說什么,但見狀立刻舉起武器,緊張的空氣像被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炸裂。枝葉在夜風中顫抖,遠處木船工地的敲擊聲被這份劍拔弩張的沉默吞沒。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而溫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如同重擊破開緊張的空氣――“瓜拉希亞芭?!真的是你!”李漓快步走來。
瓜拉希亞芭一聽到李漓的聲音,整個人像終于從深海的壓迫中浮上水面一樣,身體一軟,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漓大活神……終于……終于讓我找到你了……”瓜拉希亞芭哭得聲音都發顫。
李漓趕緊上前,揮手讓蓓赫納茲收刀,再扶住瓜拉希亞芭的肩,皺眉道:“到底怎么了?見到我用得著激動地哭成這樣嗎?這不,明明才分開不到兩個月……”
瓜拉希亞芭吸了口氣,卻像被什么狠狠壓住喉嚨,一開口便是尖銳而痛得讓人心碎的語句:“我們納佩拉部落……被滅族了!”
“什么?!”李漓被震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瓜拉希亞芭哭著繼續說,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撕裂一般的痛苦:“附近的七部落一起……聯合起來滅了我們納佩拉部落!我們……只剩我和我弟弟蘇莫雷,還有這幾個人了……”她指向身后的一個十多歲的大男孩和那群年輕的幸存者――他們的眼睛通紅、疲憊、驚恐,像是一群剛逃出獵眼的鹿。
瓜拉希亞芭繼續哽咽:“那天在被你們滅掉的那個部落里……我懇求你們護送我回來的事,被你們滅掉的阿拉波朗巴部落的長老阿魯安看見了……他躲在林里,親眼看到我向你投降……”
瓜拉希亞芭的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阿魯安到處游說,說你們是惡神的使者……我是跟外來惡魔勾結的叛徒,是我把你們招來的……還說我們部落養著供惡神使者享樂的娼婦,是整個圖皮南巴族的恥辱,又說我們這種養育罪人部落不配繼續占著最肥的木薯地、魚灣,這些本來就該分給他們……本來那些部落就眼紅我們的魚灣和木薯地,尤其是和我們有著世仇的皮拉尤納部落。阿魯安的游說只是讓皮拉尤納部落抓住了機會,他們早就想搶我們的地了,只是缺個借口。隨后,皮拉尤納部落糾集了附近其他六個圖皮南巴人部落,一起向我們納佩拉部落發難,要求我父親把我交出去,讓他們殺死我、分著吃掉我……我父親當然拒絕了……于是皮拉尤納就聯合附近其他六個部落起來進攻我們部落!”提到這里,她的聲音完全崩潰:“最終……我們輸了,我父親被抓了,被他們……殺死……還被分著吃掉……而我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們抓去,分給各部落關在山里的棚子里,說等到祭祀和大宴的時候,再一個一個拿出來殺、拿出來吃……”
這句話如雷擊一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瓜拉希亞芭身旁的幸存者們雖然聽不懂全部對話,卻從她的哭泣中明白了一切――一個個跟著放聲痛哭,凄厲的哭號聲在營地外炸裂。
凱阿瑟、阿涅塞、尼烏斯塔、布雷瑪等人這時也趕上來。
“那些野蠻人……太過分了!”阿涅塞氣得臉都紅了,握著速寫本的手指節一片發白。
李漓沉默,眉頭緊皺,陷入深深的思索。
蓓赫納茲卻冷笑一聲,眼底的寒意比刀鋒更尖銳:“艾賽德,我們要不要馬上回去集合隊伍?”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李漓抬頭看蓓赫納茲,心中隱約也閃過一個念頭。
蓓赫納茲看懂了李漓的反應,嘴角挑起一抹凌厲的弧度:“呵……現在你總算有足夠的理由了吧?周圍的那些野蠻人――該死。我們,只是在奉行真神的教誨――懲罰惡人!”蓓赫納茲轉頭看向瓜拉希亞芭,問得直截了當:“你想報仇嗎?”
瓜拉希亞芭卻一把抹掉眼淚,用嘶啞的聲音回答:“不……我們來找你們……不是讓你們幫忙報仇……只是想活命……求你們收留我們這些人。”這句話反而讓所有人更難受。
蓓赫納茲拍了拍她的背,沉聲道:“想活命?那簡單。但你們這仇――必須報。你父親為保護你而死,你的靠山又擁有在這里毀天滅地的實力,你沒有理由不為父報仇,也沒有理由不去拯救被抓的同胞!而我們,更沒有理由收留一群被打斷了脊梁骨的懦夫!”她的語氣不怒自威,“放心,報仇的事,不需要你們動手,你們只要帶路,其余的事,都由我們來做。至于那些部落的全部東西――我們會全拿走,算作你們獻給大活神的禮物。”
瓜拉希亞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額頭狠狠磕在地面上:“大活神!太感謝你了!我……我愿意帶路!等抓住阿魯安……我就把自己獻給你!”她身后的幸存者們也全部跪下,額頭碰地。夜風吹過樹林,吹動篝火旁的火焰,紅光跳動在跪地哭泣的人群身上,仿佛在照亮一段命運的交叉路口。
蓓赫納茲走到李漓身旁,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他聽得懂的波斯語輕聲說道:“艾賽德,這就是你常說的那個震旦詞語……天意。”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無可撼動的決斷,“糧食問題解決了……那群野蠻人也有了理由被鏟除……甚至,你心心念念的小野人也能替父親報仇,以后還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這種人財兩得的事還有什么好猶豫?”
李漓閉上眼,像把胸腔里那口郁積的悶火壓住。他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起伏,仿佛在黑夜里獨自咀嚼這樁不得不承受的苦味。良久,李漓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喑啞,卻像刀鋒般穩住了方向:“……好。就這樣吧。”
“但這不是值得高興的美事,”李漓輕聲,卻堅硬得像壓在石上的手,“只是我們別無選擇。”他抬起頭,目光落向遠方的營火,像在凝視戰事的陰影:“另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用造船的現有材料,先連夜趕制兩臺投石機。”
李漓頓了頓,聲音沉穩而冷靜,卻藏著一絲隱忍的鋒芒:“戰爭從來不靠不屈的精神和正義的理由來取勝。靠的是經濟實力和用科技,用鐵拳把對手碾得抬不起頭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