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李漓連忙俯身,伸手去撿。
可就在李漓指尖剛靠近那顆紅石的瞬間――“啪!”那看似普通的小石頭竟自己“跳”了起來,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般,狠狠地吸在李漓的鐵護腕上!眾人齊齊瞪大了眼。
尼烏斯塔一時沒忍住:“這是什么鬼東西――!”
布雷瑪整個人愣住了,像雕塑一樣僵在原地,雙眼圓得快滴出光來。那石頭,明明是她日常佩戴、最尋常不過的裝飾;她一定比所有人更清楚,它從來沒有“自己飛起來貼人”這樣的能力。而如今,它竟然毫不猶豫地撲到李漓身上。空氣一度安靜得只剩下森林深處清晨鳥鳴的回聲。李漓干笑了一聲,輕輕抖了抖護腕,讓那顆紅石掉進掌中。他擦去表面的泥水,紅石重新露出溫潤而濃烈的色澤,像被火吻過的果核。
李漓遞回給布雷瑪:“原來是一顆天然磁石,你們族里的人大概不常遇到這種會吸鐵的石頭。”
布雷瑪卻依舊怔在那里,像是被什么遠古故事擊中了心口。她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看著李漓的神情復雜――驚訝、敬畏、羞怯、還有一點點……像是對神跡般的情愫。
尼烏斯塔見狀立刻炸毛:“喂!你干嘛盯著我們的男人看成這樣啊!!”她一轉頭,對馬魯阿卡吼道:“馬魯阿卡!你去告訴這個小花癡――別再用那種要生要死的眼神看我們的老公!”
馬魯阿卡舉起雙手,做出“我什么都沒做”的無辜姿勢,壓著聲音說:“我可不敢亂翻,她現在這個狀態……連我都不想招惹。”
蓓赫納茲一手扶額,指尖狠狠按住眉心,像是被這場從天而降的“風暴”折磨得頭疼不已。她長嘆一聲,語氣里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一點掩都掩不住的嘲諷:“天哪……才一天時間,怎么就變成了這樣一出戲?看來,這女人比那些想殺人越貨、逮著就喊神跡的江湖騙子還麻煩……”她的話低沉,卻不失鋒芒,如刀子一樣削過清晨潮濕的空氣。
李漓被布雷瑪盯得更尷尬:“呃……”
……
等眾人下山抵達河灣時,晨霧仍在水面上輕輕浮動,像尚未散盡的夢。太陽的光從霧后滲出來,把整片河灣照得柔和朦朧。水鳥被驚動,從蘆葦深處騰起,振翅時帶起一陣細碎的水珠。
凱阿瑟已經等候在那里。她站在木筏旁,手按著刀柄,臉上帶著一貫穩重又冷靜的神色。幾捆粗壯的繩索被擺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安分的棕色巨蟒,靜靜地躺在木筏上。聽到眾人的腳步聲,凱阿瑟抬頭,眉心微皺。“這些……”她伸腳輕輕踢了一捆繩索,發出沉悶的“咚”聲,“只有我們所需的一半。遠遠不夠。”她的語氣里沒有抱怨,更多的是冷靜的事實陳述,但那句“遠遠不夠”還是讓所有人都心里一緊。
李漓走上前,摸了摸其中一捆繩的粗糙纖維,又嗅了嗅,確認是藤纖打制――質地扎實,耐濕,適合雨林環境。他長嘆一聲:“先買了再說。至少有這些總比沒有好。”他轉頭望向河面,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補足缺口,語氣里帶著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無奈:“其余的,再想辦法。”
說完,李漓向尼烏斯塔示意。尼烏斯塔立刻明白,抱臂一收,走向布雷瑪。往常她與布雷瑪互相看不順眼,此刻卻難得收斂了火氣――畢竟交易比吃醋要重要。兩人蹲在木筏邊,開始一片片地數銅片。銅片在指尖翻動,叮叮當當地響著,像是某種儀式的節奏。尼烏斯塔十分精明,不肯讓布雷瑪少拿一片;而布雷瑪也毫不示弱,瞪大眼睛盯著銅片,生怕被少算。兩人的動作嚴肅得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典禮,不容任何含糊。數完銅片,布雷瑪抬頭看向李漓,眼中亮光幾乎藏不住期待。
李漓心里一軟,從懷里掏出一個玻璃球。那是一顆清澈得如新生晨露的小球,陽光透過其中折射出七彩的微光,仿佛把整個河灣的光都握在掌中。
布雷瑪怔住了。她雙手捧著玻璃球,像捧著一顆從天上掉落的星。她低頭看著它,眼底的光暈仿佛被那星光點亮,連睫毛都輕輕顫著。那光不是貪婪,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情緒――像祖先神話中第一次見到“海那邊的奇跡”。她輕輕觸碰玻璃球的表面,指尖仿佛怕燙一樣,小心翼翼地滑過那光滑的圓弧。然后,她抬頭,深深看了李漓一眼。那一眼里,有驚嘆、有情緒、有某種正在悄悄萌芽,卻既單純又危險的東西。
尼烏斯塔敏銳地察覺到了,咬牙小聲嘀咕了一句:“嘖……我就知道。”
但無人打斷這一刻――玻璃球在晨光中閃耀,河流在腳下緩緩流動,雙方的交易在這片寂靜而濕潤的自然中正式完成。
李漓點點頭,又向布雷瑪看了一眼,那少女正抱著玻璃球,眼眸亮得仿佛能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他想了想,語氣溫和卻也直接地說道:“布雷瑪,我們要走了。這木筏借我們一陣?”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舉起另一顆玻璃球,“……我再給你一個玻璃球?等你哪天來我們那里的時候,再把木筏帶回來。”
馬魯阿卡翻譯過去,那語調帶著一點看熱鬧的壞心思。
布雷瑪一聽,整張臉像被陽光烤熱般漲紅,眼睛瞪得圓圓的,一時間不知是緊張、害羞還是激動。她連忙對馬魯阿卡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語速飛快,手勢大得像要把整個樹林都畫下來。
馬魯阿卡聽完,輕輕清了清嗓子:“她說――繩子的現貨就這些。如果你們真還需要這么多,她們部落可以在六天后再做一批一樣的量,她自己愿意親自送到你們的營地。”她又做了個聳肩的手勢:“木筏可以借給你們。她下次來送貨的時候再帶回去。”
“太好了!”李漓露出真誠而松了一口氣的笑容,那笑意像雨林深處終于透出的一束光,“那就麻煩她們趕制了。”
然而馬魯阿卡卻忽然伸手擋住他,像故意吊人胃口般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點壞心思的提醒――“別急著說好!”她拖長語調,“不過――她要你提前付下一次交換的一半銅片。”
李漓毫不猶豫,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沒問題。告訴她。”
這份爽快讓尼烏斯塔一時氣不打一處來。她立刻掏出銅片,動作干脆利落,把銅片塞進布雷瑪的手里――同時狠狠瞪了李漓一眼。那眼神尖銳,完全是在無聲地質問: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尼烏斯塔終于忍不住,氣得小聲嘀咕:“李漓!你就這么相信她?”
李漓看了尼烏斯塔一眼,唇角輕輕翹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溫和、沉靜,卻有種說不出的篤定,卻沒有回答。
木筏推入水面的一瞬,河流被切開一道柔軟的弧,水聲輕輕拍在木板上,像在替他們送別。凱阿瑟撐起長桿,動作干凈利落,木筏隨之緩緩滑離岸邊,朝著晨霧縹緲的下游漂去。
就在木筏完全脫離河灣時,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歌喉――不是偶然,不是隨口哼唱,而是像特意等待他們離開時才放出的聲音。布雷瑪開口了。她的歌聲依舊帶著濕潤的林風味道,清透、真摯、毫不掩飾。那聲音在樹冠間回蕩,被晨光照亮,又被河風托起,與水聲融在一起,如同森林親自伸出一雙透明的手,把他們推向更遠的地方。那是一首送別歌。也是一個少女用她所能做到的全部真心,獻出的最溫柔的告別。
李漓忍不住回頭。岸邊的林葉間,布雷瑪站在淺淺的草地上,懷里抱著玻璃球與銅片,像抱著珍寶。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顯然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
但當李漓舉起手,輕輕揮動――她布雷瑪像被擊中一樣怔了一下,然后鼓足所有勇氣,學著李漓的動作,將手抬得高高的。那動作笨拙,卻虔誠得像一場儀式。
“回頭見,布雷瑪!”李漓揚聲喊道。
布雷瑪嘴唇微微顫動,像是想回喊些什么,卻又羞怯得不敢開口,只能用力揮手,揮到整個身體都在微微晃。晨光順著樹影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鍍成一抹溫暖的金色。她像森林深處生出的柔光,又像是在河灣盡頭守望的精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