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阿瑟整個人微微一震。不是被嚇到,而是那種多年在風雪與戰斗中繃緊的神經,被一股意想不到的溫柔觸到后,不知該如何是好。她連呼吸都在那一瞬亂了半拍。她努力維持著戰士的鎮定,背脊依舊挺直,可肩頭卻在靠近他的那刻輕輕放松了下來。像一朵在寒風里苦撐太久的野花終于觸到一片溫暖的掌心,不用再硬撐,不用再逞強。火光搖曳,把她睜大的眼映得亮如濕潤的琥珀。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聲音細微,卻仿佛壓了許久的重量終于落了地。語氣里帶著一種久違的安定:不是勝利后的松綁,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僥幸。而是“終于有了歸處”的安定。是“終于有人接住我”的安定。凱阿瑟把額頭輕輕貼在李漓肩側,像是在確認這個答案是真的,而不是火光打下的幻影。洞內的空氣變得溫暖、靜謐又柔軟,仿佛連外頭的山林都為此刻的靠近而輕輕屏息。
就在三人肩靠肩、彼此的體溫像三條悄然匯流的小溪,正交織成一團曖昧又安穩的靜默時――
“艾賽德!快來看!”阿涅賽突如其來的驚呼宛如利箭劃破夜幕,一下把洞中那股柔軟得像濕苔般的氛圍撕了個干凈。
尼烏斯塔“哇!”的一聲,像只被拍醒的小獸,整個身體猛地一抖,差點從李漓肩上滑下去;凱阿瑟則僵在原地,剛剛鼓起的勇氣像被一陣冷風打散,七零八落地跌回心底――整個人瞬間恢復成平日那副緊繃的戰士模樣。凱阿瑟下意識皺了皺眉,正要提醒她別喊得太響,卻又想到這洞穴本就隱蔽,周圍還有卡里里人的暗哨,最終只是把那口責備咽了回去。
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尷尬又被打斷的眼神,卻已經顧不得繼續保持那份微妙的靠近。洞內眾人也被阿涅賽的驚呼吸引,紛紛帶著火把走向洞穴另一側。
火光在巖壁間搖曳,拉長成顫動的影子,像一隊默默隨行的幽靈。阿涅賽舉著火把站在前方,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神卻亮得像被神跡吸住了魂。她微微張著唇,指尖顫抖著伸向石壁,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什么沉睡的存在。
李漓快步走上前。隨著他靠近,火光被抬高,照亮了整面巖壁――那絕不是隨手涂抹的涂鴉。那是一幅古老、精準、雄渾的壁畫。仿佛跨越千年的呼吸,在石頭里重生。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巨大的螺旋紋,從中心向四周層層推開,像河流的回旋、時間的旋渦、天地的脈動。其旁以波浪線起伏,恰似山巒的呼吸,似乎能感到風從線條的凹陷處涌出。再往旁邊,是鳥。巨鳥展翼,羽紋清晰細致,每一根羽毛都刻得銳利分明,仿佛下一刻就會從石壁中振翅而出,帶著高空的風切聲飛向洞外的夜空。頂部有雨線,從上方傾瀉而下,與河流紋交織成環,構成明顯的自然循環:天降雨,雨成河,河滋養地,地生萬物。
而最讓人震撼的,是畫中央的人類故事。幾名身形修長的獵者正圍獵一頭巨鹿,鹿角在火光下反射著金紅色光芒,宛若神o的枝杈。獵者的姿態敏捷有力,腳步線條干凈流暢,甚至能從畫中看出那一場追逐的節奏。更往中央,是儀式場景。一名戴著巨大羽冠的人物站在一圈符號中央。他的雙臂張開,身形高大,肩部線條以夸張的形態向外延伸,周圍環繞著太陽紋、河流紋、動物圖騰與抽象的靈獸。整個構圖宛如天與地的交匯處,他正在召喚、祈請或溝通某種大于人的力量。
而在所有描繪之外――洞壁上滿布著手印。大大小小、深淺不一:深褐、赭紅、灰黑……有的是張開的手掌,有的是側印過的指縫,有的甚至能看出手指骨節的弧度。一只只手印從洞角延伸到巖壁邊緣,就像遠古時代的人們在說:“我們活過。我們在此留下身影。我們向你們伸出手――穿越百年與千年。”篝火的光在這些手印上跳躍,仿佛一只只沉睡的手正在緩慢蘇醒。
阿涅賽整個人像被火光重新點燃了一般,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巖壁上的那些圖騰正從她瞳孔里復活,“這是巖畫!”她幾乎是半喊著說出來,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與狂喜,“天哪……太美了!你們看這些線條、這些構圖……這不僅是藝術,這是歷史,是文明!他們的審美和技法比我想象得成熟得多!”她的手懸在空中,不敢直接觸碰石壁的顏料,仿佛那畫面里仍住著古老時代的呼吸。
李漓也忍不住被震撼:“確實……非常豐富,而且很有力量。像是……用生命畫出來的。”
“快,把火把拿穩一點!火把別太靠近巖壁,會熏黑顏料。”阿涅賽激動得幾乎整個人跳起來,連腳步都在顫,“我要把這里全部臨摹下來!全部!所有的圖案、所有的線條、所有的手印――我一個都不要錯過!”
李漓心里掠過一絲遲疑――這洞說不定是卡里里人的圣地。只是布雷瑪既然把他們安置在此,似乎并不打算將此處完全封閉成禁忌。而且,或許這些巖畫也未必都是卡里里人畫的。
阿涅賽像雷霆般把火把塞進李漓手里,動作干脆利落,不容反抗,彷佛她才是此刻的指揮官。然后,她用極快的速度從懷里掏出小本本和炭筆――那姿態像戰士抽出腰間的短劍。只不過,她的戰場不是殺戮,而是記錄與守護。在這一刻,阿涅賽周身的氣息完全變了。
李漓握著火把,手心還有剛才尼烏斯塔和凱阿瑟兩人留在肩頭的余溫,心底那團被打斷的柔軟悄悄縮回去,只能被火光一點點烤干。
阿涅賽不再理會洞中剛才那點被打斷的曖昧,也不在乎眾人白日跋涉后的疲憊,更不去想外頭夜色越沉、風越冷。她站在巖壁前,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弓,專注得幾乎忘了呼吸。火光照著她微微垂下的側臉,光影交錯在她睫毛與顴骨之間,如同畫師獨有的儀式感――一種只有在與藝術對話時才會出現的、絕對的安靜與熱忱。炭筆“沙沙”地在她的紙上滑動。那聲音細致、穩定,像是在石壁與筆紙之間架了一條跨越百年的橋梁。仿佛她的每一筆,都在和那些古老靈魂交換著秘密:哪一筆象征雨,哪一道紋理象征河的方向,哪一個符號屬于儀式,哪一只小小的手印來自一個也曾在火光下嬉笑的孩子。洞中漸漸靜下來,只剩炭筆摩擦紙面時細碎而堅毅的聲響,以及篝火偶爾迸裂的火星聲。
在這片原始森林深處的腹地,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山洞里,在由獵者、河流、巨鹿與羽冠神o構成的圖騰前,一個藝術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一個已經沉睡千年的文明再度醒來。
篝火那邊,尼烏斯塔與凱阿瑟隔著火焰對視了一眼。火光在兩人的瞳中搖曳,把那一瞬間的情緒映得異常清晰――不需語,她們之間便像是悄悄達成了某種“懂了”的默契。
凱阿瑟面無表情,語氣冷得像洞壁上冰涼的石紋:“少見多怪。”
尼烏斯塔卻皺著眉,一臉不悅,低聲嘟囔:“我看她就是故意的……非要破壞氣氛。明明我們這邊正好好地――偏偏要那樣叫一聲。”她的語氣酸到仿佛剛從醋缸里撈出來,眼神里隱約還閃著一點“你給我記著”的小小怨氣。
就在兩人暗自抱怨時,馬魯阿卡悄悄走到凱阿瑟身邊,手里捧著一個剛從火上取下、烤得香甜的木薯。她認真又貼心地遞上去:“消消氣……不如吃個木薯吧。”
而在洞穴另一側的陰影里,蓓赫納茲早已靠著一塊天然石垛睡得像被雷劈都吵不醒。她將披肩裹得嚴嚴實實,卷得像個小繭,呼吸平穩而深沉,完全呈現出“身在江湖,而我此刻已經退出此劇情”的態度。篝火的光映在她安詳的側臉上,把她整個人染得柔和寧靜。那模樣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進入了某個比山洞更深、比森林更靜、更遠離塵囂的世界――仿佛脫離了這一切情緒糾葛、曖昧波動與夜色里悄然流動的暗潮,獨自沉入一處絕對的平靜之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