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站在最高的坡上,海風拂過他的衣角。他目光隨著斜陽的金線緩緩滑過最先成型的一艘巨船,心中那種震動深沉到難以喻。他凝望良久,低聲吐出一句:“它終于……像一條船了。”聲音不大,卻像沉入夜風中的石子,一下子讓整個灘涂的忙碌都仿佛停頓了一瞬,“來時不容易,回去更不容易啊!”
赫利這時從第一船塢的桁架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帶起一陣木屑。她迅速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碎屑,快步走到李漓旁邊,眼神里仍帶著工作時的那種緊繃和興奮。她抬手指向三座船塢方向,聲音微微發緊:“一條船至少要十幾股加粗棕櫚繩索來固定桅桿、升降三角帆、綁舷木、絞盤和錨鏈的扣位――三條船,少說也得五十股以上!”
赫利越講越懊惱,眉頭緊鎖得像要絞斷似的:“即便我們的木料齊了、鐵件也熔好了……沒有纜繩,這些船就是躺在泥灘上的空骨架。現在趕制繩索?至少得延誤一個月,還得砍樹、剝皮、浸泡、搓纖維、曬干……根本來不及。而且,延時,就意味著我們又要去搞一個月的口糧……”赫利咬了下唇,像是在責備自己的粗心:“我們最好從周圍的本地部落買現成的。上次我去神船市集時,見到不少卡里里人用棕櫚和樹皮制的粗繩子在賣。”
李漓一怔,臉上原本那片靜默的滿足仿佛被現實猛然壓了一把。他愣了半息,隨即皺起眉,像在心底翻找遺漏的環節。下一瞬,他重重拍了拍赫利的肩膀,語氣里帶著苦笑又帶著自責。“是啊……我們怎么能把這么關鍵的東西漏掉。”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越過半建的桅架與船腹,投向漸漸暗下的海岸線,“明天,我親自去趟神船市集。”
話音剛落,一道輕快的聲音插了進來。尼烏斯塔懶洋洋地從一堆折疊好的帆布后鉆出來,伸得腰骨“咔咔”作響:“哎呀,我可在巴楚埃那堆布里縫了十多天的船帆了,腰都直不起來了。明天帶我一起去市集吧。我想吃烤貝肉,還想看看有沒有好玩的東西。”
緊接著,阿涅賽也從另一側走過來,懷里抱著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她額前的碎發還沾著木屑,顯然剛從船塢跑來。“正好,”她一邊整理畫紙一邊說,“我也得去一趟。英格瓦爾和哈康非讓我把船舷和龍骨的咬合角度再畫一遍,說我上次畫得太‘藝術’了,不夠實用。我得再對照原船檢查細節。”
李漓笑了笑:“那好,一起去。”他轉頭朝守在一旁的凱阿瑟招了招手,語氣里多了幾分輕松:“明天辛苦你們跟我跑一趟神船市集。”
凱阿瑟抖了抖肩,像甩開了堆積一身的乏味巡邏,嘴角揚起一個爽利的笑:“太好了!我在這里來回轉悠都快悶死了。能出去吹吹海風、順便逛逛市集――比守護營地和船塢有趣得多。”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濃濃炭灰氣味的身影從一旁探了過來。“帶上我吧!”馬魯阿卡一邊搓著掌心把炭灰抖掉,一邊急急湊近,“至少我懂圖皮人的語!你們要砍價、要打聽消息、要問路,都得靠我!而且――”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揚起一小片灰,“我都燒了一個月的炭了,再不出去透透氣,我真的要從里面變成木炭塊了!”
尼烏斯塔在旁邊“噗”地一下笑出了聲,阿涅賽也忍不住無奈搖頭。
馬魯阿卡立刻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你們以為炭窯很好玩嗎?整天只有‘噼啪’聲陪你,還不能離開半步。炭坑旁邊連只鳥都懶得飛過來!要不是為了造船,我早溜了!”
眾人被馬魯阿卡的抱怨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即哄堂而笑。
李漓看著這一群青年吵吵鬧鬧的模樣,心里壓著的那股疲憊,不知何時已經被這份熱鬧沖散了一半。他點頭道:“好,馬魯阿卡也一起。明天一早出發。”
這時,安卡雅拉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背上的布袋“嘩啦”一聲沉悶作響――那種帶著金屬碰撞的清脆悶響,讓人一聽就知道里面裝的不是石頭、不是貝殼,而是沉甸甸的銅片。
李漓挑起眉,語氣不自覺放低:“你怎么了?”他朝那袋銅片點了點下巴,半是疑惑半是關心地問:“明天想一起去嗎?準備把這些拿去市集換貨物?要帶去舊世界交易?你自己扛不動,是想找人幫你搬運?”
然而安卡雅拉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回應,也沒有露出她慣常的狡黠笑容。她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息,然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怔住的動作――她將那包裝得鼓鼓的銅片從肩上卸下,雙手托著,毫不猶豫地往李漓面前遞過去。
“我最近經常去神船集市,”安卡雅拉擦了擦額前碎發,語氣隨意得好像在說天氣,“我發現,銅片比任何其它東西都吃香,你拿去換纜繩吧。”
李漓怔住:“可是……這幾乎是你的全部財富了。你就這么都交給我了?”
安卡雅拉“嘿”地笑了一聲,像是被戳到什么笑點似的,毫不害羞,還挺驕傲:“反正,我打算這輩子賴上你了嘛――我的東西就是你的!”
眾人:“……”
安卡雅拉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反而讓人心口一緊:“不過你放心,等到了舊世界,我肯定會找點事做的。不會白吃白喝。”說完,她自己倒先紅了臉,趕緊抬高聲音岔開話題:“還有啊――明天我不跟你們一起去神船市集。”
“為什么?”李漓問。
安卡雅拉抱臂,一臉堅決:“這么多銅片,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給你,但要我親眼看著你把它們花出去……我怕我會心疼到想揍人。所以我不去。”頓了一下,她又加一句:“不過我真的沒有舍不得!”
李漓被她逗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沉沉看了她一眼。李漓接過那包銅片,笑道:“放心。等回到舊世界,你就是不做事,我也保證你一輩子都有吃的、住的,不會缺。”
安卡雅拉愣了一瞬,然后轉過臉去,不讓人看到她猛然微紅的耳尖。
就在氣氛微妙得像要被潮風吹開似的那一刻,烏盧盧和瑪魯耶爾一前一后地朝著李漓這邊走了過來。李漓笑著對烏盧盧招呼道:“我的小工具寶寶,怎么,你也想跟我們出去走走?”
“我才不要去呢!這里周圍的野人愛吃人!”烏盧盧皺著眉,一臉嫌棄,“你出去得給我記住一句話――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瑪魯耶爾像只小鸚鵡一樣跟著叫喊。
“我們會小心的。”李漓忍笑點頭。
阿涅賽在旁邊挑眉:“我也經常去神船市集,你怎么從來沒關心過我?”
烏盧盧連看都沒看阿涅賽,只白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屑到極點,然后轉身就走。瑪魯耶爾學著烏盧盧的樣子,也轉頭朝阿涅賽做了一個夸張的鬼臉,吐舌頭――隨后飛快跑開。這一幕把所有人都逗得捧腹大笑。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緩緩滑落,染亮了他們每個人的側臉,也讓疲憊與喧囂都變得柔軟。灘涂上的木槌聲、爐火聲、潮水聲在此刻仿佛都沉入了溫暖的背景里。明天的市集,不只是為了買纜繩,也不只是為了建船必需的工具與材料。它象征著某種久違的輕松――在這漫長得像無邊荒野的勞作與等待之間,每個人終于能喘上一口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