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尤布立刻挺起胸膛,笑得燦爛:“那就太好了,謝謝你,比奧蘭特姐姐!”
眾人相視而笑,火光在他們的臉上閃爍,映出一層暖色的光暈。空氣里彌漫著新出爐面餅的香氣,混合著木柴的煙味與夜風的涼意,仿佛連久別重逢的情緒都被烘得柔和起來。
迪厄納姆把手上的銅盤放在案上,火光映著她微汗的額頭。她抬眼看向幾人,笑著說道:“你們吃過晚飯了嗎?這兒剛出爐的餅,趁熱。快嘗嘗吧,不收錢――就當是我請客。”
“你什么時候改行賣餅了?”莎倫笑著接過一塊餅,熱氣氤氳在她掌心,帶著芝麻與面粉的香甜,“不開雜貨鋪了嗎?”
“現在的哈馬,除了餅,還有什么能賣?”迪厄納姆輕輕嘆息,苦笑著搖頭,“饑餓的時候,銅幣只認得面包。”她一邊說,一邊又轉頭喊道:“阿尤布,快給他們一人兩個餅。”
“好咧!”阿尤布應聲,笑容燦爛,動作利落地從火邊取出幾張餅,用布包好,再一一遞上。火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帶著少年的活力,也映出了這座疲憊城市里難得的一抹生氣。
阿尤布把餅遞過去,莎倫正伸手去接。忽然――男孩的目光定格在她的手腕上。那纏著的木牌原本應掛在頸間,此刻在火光下微微搖晃,刻著太陽般笑臉的徽章與下方那行細小的文字,映出一縷溫柔而刺眼的光。阿尤布怔住了,手中的餅險些滑落。
“這位姐姐……你也是庫爾德人?”阿尤布聲音發顫,帶著驚訝與一種難以喻的悸動。
“啊?”莎倫微微一怔,手指停在半空。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那塊陪伴自己多年的木牌。火光映在木紋上,紋路如同歲月里未愈的傷痕。她輕聲反問:“你認得這個?”
“當然認得!”阿尤布幾乎是脫口而出。他急忙從衣襟里掏出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木牌。那塊木牌被汗水與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繩索邊緣早已磨毛,“我們羅赫瓦迪家族的人,都有它。”他說著,語氣中透出一種激動得幾乎不敢確認的誠懇。
火光在兩人的木牌上跳躍,映出交錯的光影,仿佛兩片久別的星屑終于在夜色中重逢。那一瞬間,時間似乎靜止――空氣中只剩下呼吸的聲音與火焰的低吟。莎倫的呼吸微微一滯,指尖下意識地收緊,緊握著那塊木牌。火光在她眼中閃爍,仿佛隨心跳顫動,也像是血脈在微微蘇醒。
就在這時,鋪子后方的簾子被夜風輕輕掀起,一個面容剛毅、略顯疲憊的男子緩步走了出來,他胡須雜亂,衣角還沾著面粉與塵灰。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歲月刻下的溝壑。夜色與光影交織,他的神情顯得格外復雜――驚訝、猶疑,又夾雜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激動。他定定地望著莎倫,仿佛在確認一個久違的幻影。十秒的沉默之后,聲音終于沙啞地溢出:“你……是達拉爾和那個德魯茲女人的女兒?”
莎倫怔住,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她的呼吸微微一滯,掌心的溫度一點點褪去,仿佛連空氣都在那一刻凝固。片刻后,她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而謹慎:“這位先生……您認識我的父母?”
“真神在上……”那男子喃喃低語,神情激動得幾乎顫抖。他上前一步,靴底在地磚上擦出一聲輕響,像某種突兀的回憶被驚動。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穩,語氣帶著迫切的顫音:“達拉爾呢?他現在在哪里?他還好嗎?”
莎倫的喉嚨發緊,胸口似被無形的手輕輕壓住。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風中的嘆息:“我父親在我七歲那年去世了……死于一場瘟疫。母親更早。”
男人的目光空茫了片刻,隨即緩緩黯淡,仿佛某種遲來的悲傷正從心底一點點滲出。沉默在空氣中拉長,他的神情在火光與陰影間交替,像是在與記憶角力,又像在為那段被家族封存的往事尋找一個可以啟齒的出口。終于,他低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要被夜風吞沒:“我是你叔叔,沙迪。”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從喉嚨里擠出,“我的兄長達拉爾……他當年不惜放棄部落繼承人的身份,執意要和那個德魯茲女人私奔。我們所有人怎么勸都勸不住,結果――”沙迪聲音一滯,目光在火光里輕輕顫抖,“哎,結果,他們竟真的遭了神罰……”火焰在他臉上閃爍,把那份悲痛映得更深。他說完后,整個人仿佛被那句“懲罰”壓得更低了一寸,像是在對命運懺悔,又像在向逝去的親人妥協。
“請不要這么說我的父母。”莎倫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清晰而堅定。她挺直身子,肩線繃緊,整個人仿佛在那一瞬間拔劍而立。火光映在她的眸底,折射出一抹決然的光,“他們相愛,并不該被詛咒!”莎倫頓了頓,呼吸微顫,卻依舊不曾移開目光,那股被壓抑的情緒終于化為鋒芒,劃破夜色――“他們只是不幸早逝,而非罪有應得!”
沙迪怔了一瞬,眉心微微一顫,抬手撫過額頭。那一聲嘆息,像是從漫長歲月中被磨出的疲憊與悔意。他的語氣緩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遲來的柔情:“孩子,我并不是要責怪他們……只是那一樁往事,給家族留下了太多恥辱。如今你已長大,也該回歸正統。隨我回阿爾比勒吧。你祖父還在世,是那里的大酋長。家族有土地,也有自己的律法。你父親做過的事雖不光彩,但你畢竟仍是羅赫瓦迪家族的血脈――分給你一塊自耕地,那是你應得的,也是你該安身的地方。”他說到這里,微微停頓,像在斟酌,又似在自我寬慰。“別再留在這邊了。”他輕聲補道,“那種軍營與行商的生活,不該屬于女人。”沙迪伸出一只大手。掌心覆滿面粉的白痕,在火光下顯出干裂的紋理。那只手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笨拙而真誠的長輩溫情。
莎倫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火光在她的眸中跳動,映出兩點明亮的光。她沒有立刻回應,唇角微微動了動,卻終究只是輕輕嘆息。那一刻,她的神情既柔軟又遙遠――像是在凝視一個久遠而陌生的家族,也像在默默告別一個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歸宿。
“可你們之前不是說,自己是從埃德薩來的難民嗎?”比奧蘭特微微皺眉,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審視。火光映在她的眼底,閃出一絲冷亮的光。
沙迪似乎被問得一怔,隨即急忙擺手解釋:“我們原本是在埃德薩那邊做生意的。”他說話的聲音略顯急促,目光不安地在幾人之間游移,似乎怕被誤解。“后來戰亂爆發,我們逃離埃德薩,隨后又被困在安條克附近。”他嘆息著補充道,語氣里透出一絲疲憊,“在這樣的日子里,人心惶惶。對陌生人多有防備,也實屬不得已。”火光在沙迪臉上搖曳,映出一抹陰影。
莎倫垂下眼,神情平靜而篤定,語氣緩慢,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力量:“我現在過得很好,也不想去你們說的地方。父親在臨終前告訴我,我和羅赫瓦迪家族沒有任何關系。當然,我也不屬于德魯茲人――我們一家,就是我們自己。”
莎倫頓了頓,目光微微柔和,聲音也低了幾分,卻依舊穩如磐石:“況且,如今我已經嫁人,也有了孩子。”
說罷,莎倫抬起手,將自己腕上那塊木牌翻了過來。火光映在那深色的木紋上,背面刻著一個微微發亮的德魯茲五色星,下方還有一排細小的字符。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刻痕,語氣平靜而清晰:“這塊木牌原是我父親的。他在自己的名牌背上,刻下了我母親的印跡。”莎倫抬眼望向沙迪,眼神堅定如初,“我留著它,只是為了紀念我的父母,而不是那個與我們一家再無瓜葛的家族。”
說到這里,莎倫緩緩抬起目光。她的眼神不再鋒利,而是透出一層溫柔的光。火光映在她的面龐上,仿佛將先前凝結的堅冰融化成水。她的聲音也隨之柔和下來,卻依舊穩若弦線:“不過,我可以請求即將撤出的軍隊護送你們,包括跟隨你們一起流浪到此地的同伴們――東行,至少讓你們能平安離開哈馬,進入塞爾柱人統治的和平地帶。”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平靜而莊重,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在宣告一份信任的延伸:“我丈夫正是卡莫與哈馬兩支勢力的共同的主人――艾賽德?阿里維德。”
沙迪怔怔地望著莎倫,張了張口,卻終究什么也沒說。那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被歲月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那種明悟帶著苦澀,如同舊塵落地,再也揚不起。沉默在火光間延伸,連爐火的噼啪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迪厄納姆,等到過些日子,我們出發的時候,記得叫上他們一家。”莎倫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她從錢袋里取出幾枚銅幣,輕輕放在桌上,銅幣滾動的聲音在靜夜里格外清脆,“今天,我們先回去了。”
“放心,一定會叫上他們。”迪厄納姆答道。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上前,把莎倫留下的銅幣小心收起。
幾人走出店鋪,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炭火未散的熱氣與遠處河流的濕涼。比奧蘭特和瓦西麗薩并肩跟在莎倫身后,街上的燈火稀稀落落,照出他們的影子在石板上被拉得修長。
“原來,你……”比奧蘭特忽然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玩笑般的輕意,卻更近似一聲嘆息。她注視著莎倫,目光深沉,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敬意,“你原本完全可以帶著孩子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卻偏要留下,跟著一支即將踏上遷徙的隊伍――真倔啊。”
莎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一回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一種不而喻的堅持。夜風拂動她的頭巾,火光的余暉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像是將要遠行的人,心中最后的一點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