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奧蘭特在一旁微微揚眉,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洛伊莎,莎倫則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洛伊莎重新握緊韁繩,指尖因為寒意泛白。她抬眼望著天邊那層淡黃的光,語氣忽然柔和下來:“好了,我得趕緊回去了。夫人還等著我把這車糧食送去下鍋呢。放心――我會把你們的話帶到的。”
說罷,洛伊莎揚了揚手。老馬打了個響鼻,馬蹄踏上碎石,車輪碾過瓦礫,發出沉悶的吱嘎聲。馬車緩緩駛遠,車轍留下一道淺痕,灰塵慢慢蓋上去。風卷起幾片破帆似的殘布,街巷再次歸于寂靜。
比奧蘭特一行人終于抵達了古夫蘭居住的哈馬大天方寺。
這座寺廟坐落在哈馬舊城區的高臺之上,昔日是學者與法官辯論教義、講經論法的清真之地,如今卻被戰亂與流亡者改作避禍的府邸。夕陽的余暉透過殘缺的穹頂灑落,光線在塵煙中漂浮,像金色的塵沙在空氣里緩緩沉降。石拱門上的浮雕早被煙火熏黑,花紋斑駁,裂隙中長出青苔。那行古老的金字銘文只余殘句――“真神的榮光”幾個字仍在風中閃爍微光,仿佛這座殘破的圣殿仍在堅持最后的尊嚴。風自半塌的回廊吹來,帶著檀香與灰燼的味道,卷起幾片枯葉,擦過眾人的面龐。那風聲在穹頂與柱廊間回蕩,似低聲的祈禱,又似久遠的嘆息。
寺門前,幾名內府女兵整齊列立在石階之下。她們身著褪色的綠灰軍袍,胸甲上印著阿里維德家族的徽記――那枚紋章的金色早已磨得黯淡。長矛的刃口不再閃光,只剩鐵的青灰。陽光掠過她們的面龐,照出隱藏在冷漠之下的疲憊與警覺。
為首的是女兵隊長弗謝米娃。她的灰藍眼眸依舊鋒利,如刀光掠過,卻在凝視間多了幾分掩不住的倦色。她手執長矛,半側身迎向來客,風拂動她的披風,微微鼓起,映出一種靜默的肅然。看到比奧蘭特和莎倫,她快步迎了上來,靴跟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回音:“你們終于來了?”語氣中既有松了一口氣的輕快,也藏著幾分不安。
“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們要來?難道古夫蘭……早猜到我們會來?”莎倫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廊下輕輕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風從穹頂破口灌入,將她的話音吹得有些散。
“塔齊娜的人昨晚就把消息送來了,”弗謝米娃語氣干脆,眉宇間透著幾分冷靜的機敏,“而且塔齊娜還動了心思――先讓信使去見城里的幾個要緊人物,最后才去拜見夫人。所有消息早就徹底傳開了!”弗謝米娃直截了當地答道,神情沉穩,灰藍色的眼睛在幾人之間來回掃過,“夫人和埃爾雅娜夫人、阿貝貝夫人、扎夫蒂亞女士都在大廳里,等了你們大半天。還有波巴卡、熊二、雅各――能來的都來了。除了他們,還有阿敏老板,他也在。”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沙啞,“唯獨貝爾特魯德夫人沒來,因為她已經公開表態,說無論如何,都要跟你們一同前往恰赫恰蘭。”
比奧蘭特聞,眉梢輕挑,唇角浮出一抹冷淡的笑意:“這么快?消息傳得倒是挺靈通。”
莎倫接過話頭,笑意里帶著幾分調侃:“難怪剛才洛伊莎那副篤定的樣子――原來她們早知道了,還裝作一臉驚訝。”
弗謝米娃也隨之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苦澀掠過唇角,“夫人大概只是拉不下臉,派人去卡莫找你們罷了。”她的聲音輕了幾分,語氣中夾著一種現實的冷意,“說實話――哈馬,已經沒法再待下去了。”
忽然,殿門內傳出一陣輕盈卻急促的腳步聲。厚重的帷幔被一把掀開,兩個身影迎光走出――是阿米拉和納迪婭。她們皆身著深紅衣袍,腰間束著金線皮帶,紅與金在昏暗的光影中閃出一抹凌厲的光澤。
阿米拉的目光如寒光閃爍,聲音清脆而不容置疑:“弗謝米娃!你廢話太多了。”
“我這內府女兵隊長,可是你主人親自任命的!”弗謝米娃冷哼一聲,毫不退讓,語氣里帶著一點故意的挑釁,“你這代理內府管事,不過是夫人臨時封的名號――你管得著我嗎?”弗謝米娃撇了撇嘴,低聲又嘀咕了一句:“哈馬和卡莫都快合到一處了,還裝什么裝……”
阿米拉沒有再理會弗謝米娃。她只是微微一頓,轉身間紅衣一掠,金線腰帶在燭光下閃出一抹鋒利的亮色。她的目光越過弗謝米娃,穩穩落在比奧蘭特與莎倫身上。那一瞬,眉間的銳氣收斂,神情變得沉靜而端莊。
“二位,請隨我來。”阿米拉語氣清晰而有分寸,既不失威嚴,也不乏敬意,“夫人們――還有軍中的幾位指揮官,已經等候多時。”
比奧蘭特翻身下馬,披風在風中一蕩,塵土飛散如煙。她抬手拂去肩頭的灰屑,把戰馬的韁繩丟給身后的瓦西麗薩,“看來,”她低聲道,語氣沉穩而冷靜,“我們確實來得遲了。”
莎倫緊隨其后,裙擺輕擦石階,發出輕微的沙聲。她唇角帶笑,語氣柔和,卻藏著不加掩飾的譏諷:“遲一點也好――省得那位精明的女人,明明打算跟我們一起走,還要趁機討價還價。”
納迪婭原本走在前方,聞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她眼中閃過一抹倔強的火光,語氣里帶著年輕人的沖動與毫不掩飾的真誠:“還想討價還價?哼,古夫蘭要是再賴在這里不走,阿貝貝姐姐也不會再等她了!她早就說過――若古夫蘭再猶豫不決,就帶著我和阿米拉,還有熱什德、胡玲耶,帶上所有原來安托利亞攝政府內府的女奴們一起去找你們!”
納迪婭的語氣越發急切,眉梢揚起,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直率:“至少我們不會陪她在這破地方再耗下去!哈馬的風都帶著灰――誰還想多待一刻?”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回廊中回蕩,清脆而生動,帶著既天真又倔強的銳氣。“我們這伙人,原本只是和賽琳娜有恩怨,所以才留在古夫蘭這邊。”她又道,語速漸緩,神情卻更堅定,“可如今大家都要去古勒蘇姆那里,我們就不必再顧忌賽琳娜對我們的態度了。說到底――古勒蘇姆又不是被我們趕走的!還有,波巴卡和熊二也不會留下,他們虎賁營的人已經在準備動身了!就連朗希爾德也打算動身,帶著她的軍隊一起去!”
“朗希爾德?”莎倫微微皺眉,語氣中透出幾分訝異與探詢,“難道她……不打算回小基捷日了嗎?”
“就她帶來的那些人,要是再穿過一趟埃德薩的領地,真就所剩無幾了!”納迪婭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年輕的銳氣與不加思索的直率,“據說他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折損了不少人。反正她現在把兒子也帶在身邊――自然不會有必須盡快回去的迫切。”納迪婭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其實,朗希爾德趕回黎凡特這片亂成一團的地方,根本不是為了援助誰,也不是為了什么聯盟――她只是想回到主人身邊。”
阿米拉沒有打斷納迪婭,只是略帶尷尬地朝比奧蘭特和莎倫一笑,像在為同伴的率直打個圓場。
比奧蘭特聞,唇角輕輕一動,卻并未回頭。她只淡淡一笑,抬手理了理披風的領口,動作從容得近乎冷淡。那笑意既像肯定,又像一抹不著痕跡的審視。風自回廊深處吹來,卷起幾縷檀香與塵灰,在她們腳邊打轉。燭火被風拂動,火光搖曳,照亮石壁上古老的浮雕與殘破的祈文――那金粉早已褪盡,只余下模糊的字跡,如同被時間吹散的榮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