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東方的天光尚帶著灰冷的薄霧。比奧蘭特與莎倫并騎在前,瓦西麗薩率領親衛隊列于兩翼。晨風掠過旌旗,卷起馬蹄下的塵土。那塵土混著昨夜殘雨,帶著一股潮腥的泥氣,粘在甲片與皮靴上,留下暗褐的痕跡。空氣清冷,天地仿佛尚未完全蘇醒,唯有馬蹄聲在空曠的山谷中低沉回蕩。他們一路向東北行。兩天后,山勢漸低,地勢開闊。遠處的平原在晨霧中起伏,薄霧浮動間,一道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那是哈馬――曾經的水城、商路之心,如今卻像一頭被歲月與戰爭重創的病獸,靜靜臥在風塵與廢墟之間。護城河的水色渾黃,堤岸多處垮塌,亂石與枯枝堆滿河腳。風吹過,帶起腐葉與鐵銹的氣息。水面漂浮著油污與焦黑的雜屑,在昏暗天色中泛出一層暗紅的光,仿佛舊日的血仍在水底緩緩滲流。
莎倫抬頭,目光在廢墟與河水間游移,輕聲道:“這……就是哈馬?”
“是的。”比奧蘭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冷意,“但這已不是從前的哈馬。”她語氣平緩,卻如冷石壓胸。
哈馬通往東方的商道早被切斷――不是被異教的軍隊,而是被自己的盟友。塞爾柱帝國的阿勒頗埃米爾里德旺在那邊設下封鎖,像一把鈍刀,緩慢卻堅定地割斷了這座城市的氣脈。
比奧蘭特的目光掠過城門的殘影,心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決意,她帶莎倫同行,正是出于深思熟慮。莎倫雖為李漓的侍妾,卻不涉軍政――她的身份輕,卻恰能行走于縫隙之間。莎倫在卡莫與哈馬兩地的人緣極好,既能與李漓身邊的這些貴婦們交談,也能與平民同坐一桌。莎倫不是談判的籌碼,而是這趟旅途的“鑰匙”,能在敵意與懷疑間,幫助比奧蘭特去打開一扇溫情與信任的門。
入城時,守衛懶散地倚在矮墻上,面色蠟黃、眼神空洞。瓦西麗薩遞上腰牌,守卒舉燈核對半晌,才放閘放行。門洞下堆著焦黑的柴灰,雨水濺成一灘灘泥漿,散發出刺鼻的焦臭。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嗅著腐肉,皮毛斑駁,肋骨根根分明。它們見人靠近,低低地咆哮兩聲,又夾著尾巴鉆進廢墟深處。街道上的石板早已裂開,溝縫間積滿了渾濁的水。水面映著搖晃的天空,似在顫抖。昔日喧囂的市集,如今只剩倒塌的木架與空蕩的棚布,殘帷在風中飄蕩,拍打著破碎的柱梁――那聲音輕微而斷續,像是人亡后的嘆息。
沿途的商肆門扉早被釘死,木牌歪斜,字跡模糊。褪色的波斯文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仿佛這座城市的語也被時間和火焰吞噬。巷口偶有幾道身影閃過――衣衫襤褸的老人、佝僂的婦人,他們神情木然,眼神里不再有驚惶,只有習慣了苦難的平靜。有人在廢墟中翻找斷裂的陶罐與銅片;有人蜷縮在街角燒柴取暖,煙霧中混著焦油與腐谷的氣味,刺得人喉頭發澀。
比奧蘭特收緊韁繩,騎馬緩緩而行。她的神情冷峻,眼底的光卻在搖動。四周的風聲如沙,鉆入廢墟的裂隙間,低低回旋,像是無形的亡靈在哀吟。那風聲,與蹄下石板的輕響交織,組成一首陰沉的挽歌。穿過城中干涸的水渠時,他們遇到一群孩子。那是些瘦小的身影,皮膚因饑餓而泛著灰白的蠟色。孩子們光著腳,腳底裂滿傷口,手里抱著破碎的陶碗,在井邊探著身子,企圖從干枯的井底刮出幾滴殘水。
瓦西麗薩下馬,從皮囊里取出剩余的干糧,遞給他們。孩子們怯生生地后退兩步,直到確定這群陌生人沒有惡意,才謹慎地伸手接過。其中一個約十歲的男孩,頭發亂得像草叢,用蹩腳的烏古斯語低聲問:“你們是從東邊來的嗎?……那里,還能走嗎?”
莎倫俯下身,望著他那雙又大又空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那孩子一愣,嘴唇顫動,卻沒再問。風掠過孩子消瘦的肩頭,帶起一層細塵,掩去了他的表情。
比奧蘭特等人繼續前行。越靠近城中心,廢墟越密,空氣也愈發混濁。昔日的銅匠街,如今只剩焦黑的殘瓦。燒化的金屬凝成一灘灘暗色的淤痕,陽光照上去,竟泛出詭異的紫光。皮革坊被洗劫一空,墻上還殘留著釘子和半片風干的獸皮,散發出一股酸敗的氣味。空氣中充斥著陳舊的煙焦、谷糠的霉味與腐朽的甜腥――那是城市正在慢慢腐爛的氣息。當他們經過舊市政廳時,墻壁上用炭筆寫著一行巨大的字:“里德旺,下地獄。”筆劃粗糙而憤怒,字跡深深刻進石灰墻面,仿佛是用仇恨刻出的刀痕。比奧蘭特勒住韁繩,久久凝視那行字。她的目光如一條暗流,在無聲中緩緩沉下。那一刻,她仿佛能聽見這座城的心臟仍在跳動――虛弱、紊亂,卻拒絕徹底停息。
當他們行至一條滿是塵灰的街巷,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沉悶聲。片刻后,一輛無篷的馬車從巷口緩緩駛出,兩側還跟著兩個騎兵護送。那匹老馬步履遲緩,肋骨清晰可數,鼻息里冒著白霧。車上堆著兩袋粗布包裹的糧食和半車柴火,柴木間露出幾根被煙熏得烏黑的枝椏,散發出干澀的焦香。比奧蘭特立刻勒住韁繩,示意眾人停下。馬車越靠越近,駕車的女人抬起頭,風吹動她額前的發絲――那是洛伊莎。她身著褪色的青衣,袖口打著補丁,身旁還坐著兩個神色疲憊的侍女。三人皆面露風霜,神情中帶著一種被日子磨平的溫順。
莎倫率先認出洛伊莎,忍不住高聲呼喚:“洛伊莎!你們……怎么會在這兒?”
馬車驟然停住,車輪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洛伊莎抬起頭,驚訝地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抹由震驚化開的笑意:“比奧蘭特?莎倫?天啊――真的是你們?”她急忙放下韁繩,站起身來。灰塵從她的衣襟上簌簌落下,陽光透過破舊的車篷骨架灑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淺黃的倦色。
比奧蘭特策馬上前,目光掠過那半車柴火與糧袋。粗布口袋被反復打結,角落處滲著面粉的白塵;幾根柴木在車板上滾動,發出空洞的撞擊聲。她的語氣平靜,卻隱隱帶著關切的冷意:“你們的境況,看起來不太好。”
“唉――”洛伊莎苦笑一聲,長長嘆了口氣,眉間的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清晰,“我們剛從朗希爾德夫人的軍營出來――去領蘇爾商會發放的配給。那是埃爾雅金夫人托人,從安條克城外的黑市上買來的細篩麥粉。能弄到這些,已經是奇跡了。”
洛伊莎莎倫怔住,眉頭緊蹙,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敢置信的焦慮:“情況這么緊張?埃爾雅金為什么要把物資集中到朗希爾德的軍營去發?”
“還能為什么?”洛伊莎的苦笑化作無奈,她伸手撫了撫韁繩,掌心的動作顯得僵硬又疲憊。語氣中那一抹輕諷,像是從干涸的嗓子里擠出的笑聲:“為了不被搶啊。前幾天,貝爾特魯德夫人還發了一通火,說要一袋白一點的細篩麥粉――結果全哈馬找遍,也沒找出半斗。”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腳下那條滿是灰塵的街上,繼續道:“我們手里還有錢,可現在錢比塵土還不值。街上連最粗的黑面包,都得憑票才能領。那些窮苦的人,寧可去挖樹根,也買不起一點糧。”
說到這里,洛伊莎抬手拍了拍身旁那袋沉甸甸的糧食,發出沉悶的聲響。布袋口處的面粉溢出一縷白灰,被風一吹,立刻消散在空氣里。“這些,是古夫蘭夫人特批的配給。要是放到市集上,怕早就被人哄搶一空。”她苦笑著搖搖頭,又指了指那輛馬車兩側騎著的兩名騎兵,“看見沒?領袋白面還得帶兵護送。再不然,轉個街角就得被人截走。”
洛伊莎的語氣混合著無奈與自嘲,眼神中卻透出一種早已認命的冷靜。“如今這城,連風都像是餓的。”洛伊莎抬頭望向天際。她的目光掠過城頭那面破碎的旗幟――半邊垂落在城垛外,風卷起時,斷裂的布條拍打著石壁,發出單調的聲響。幾只烏鴉盤旋在高空,影子在墻上掠過,像一層層流動的灰塵。
莎倫怔怔地望著她,唇角微動,卻無以對。風穿過巷口,卷起幾片破碎的帷幔,灰塵在空中打著旋。那一刻,整座城市仿佛只剩下饑餓與疲憊的呼吸。比奧蘭特靜靜地注視著前方,沉默良久。她的目光順著那條空蕩蕩的街延伸出去,灰塵、紙屑與風在光影中交織,像一場徒勞的舞蹈。
洛伊莎的聲音在風里斷續飄散,她的語調中帶著一種麻木的疲憊:“現在的哈馬……誰都不信任誰。十字軍當我們是叛徒,天方教又說我們是十字軍的走狗。我們夾在中間,連自己是誰都快搞不清了。”
風拂起她的頭巾,掠過她略顯干裂的嘴角。她說這話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久經動蕩之后的木然。街角的瓦礫在風中翻滾,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在替這座城市哀哭。
莎倫怔怔地看著她,輕輕嘆息。她的聲音柔和而誠懇,透著一絲憐惜與安撫:“洛伊莎,我們這次是來找古夫蘭夫人商議大事的。幫我帶個口信給貝爾特魯德夫人――我們打算去恰赫恰蘭,投奔古勒蘇姆。塞爾柱皇帝已經下了赦令,名義上是征調我們前往,因此一路都會暢行。希望她能帶著你們的人,隨我們一起去。”
洛伊莎抬頭,神情微微一動,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干脆的笑意:“我想,她會同意的。”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凌厲,語氣里透出幾分火氣,“畢竟古勒蘇姆夫人當年被逐,是祖爾菲亞和賽琳娜的事!她們都不怕,我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