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城塞外,風卷著塵土與野花的芬芳掠過原野,帶來泥土的濕潤氣息。遠處傳來羊群低低的咩鳴與溪水潺潺,暮色將天地染上一層金銅的柔光。哈迪爾策著一匹疲憊的駿馬歸來,黃昏的余暉灑在他滿是風霜的面龐上,也在城墻下拉出一道孤長的影子。塵土粘在他灰白的胡須上,眼神卻仍閃著一抹堅毅的光。
哈迪爾一入城塞,便不作停歇,徑直奔向李錦云的居所――阿里維德莊園腳下那座石屋。屋子不大,卻筑得結實;紅瓦覆頂,門前幾株無花果正結著青澀的果實,葉影搖曳。
屋內,李錦云正坐在木桌旁,眉頭緊鎖,茶盞里薄荷的熱氣裊裊升騰。門簾被推開的一刻,哈迪爾沉重的腳步聲踏破寂靜。他快步上前,語氣急促地將塞爾柱皇帝巴爾基魯亞克的命令盡數道來――遷往恰赫恰蘭,投靠古勒蘇姆。
片刻沉默后,兩人目光交匯,彼此都讀出了對方眼中的決意。“走吧,”李錦云低聲道,“這已是唯一的路。”
李錦云和哈迪爾很快達成共識:帶領沙陀族人遷徙,前往那片尚算安寧的邊陲之地。但他們心知,若想在亂世中站穩腳跟,必須團結更多的力量――那些由李漓諸夫人掌控的軍隊,不能置身其外。于是,兩人商定立即召集眾夫人及軍中將領,共議大計。這不僅是一場遷徙,更是一場關乎族群命運的抉擇――沙陀人的未來,將在今夜的商議中決定。
李錦云這一次沒有單獨與賽琳娜商議,而是召集所有仍留在卡莫的關鍵人物,于新近修復的阿里維德莊園議事廳中召開會議。廳中燭火搖曳,金光在石壁間流轉,投出重重疊疊的影子。空氣里彌漫著焚香與蜂蠟的氣息,莊重中透著焦灼。長桌兩側,眾人依次落座――阿格妮、雅詩敏、賽琳娜、比奧蘭特、瑪爾塔、李耀松、利奧波德、澤維爾、貝托特……每一張臉都帶著凝重的神色。燭光映在他們的面龐上,有的冷峻,有的疲憊,卻都被同一層無的壓力籠罩。
李錦云神情肅然,目光如刀。賽琳娜安然端坐,不再有往日那居高臨下的氣勢;她此刻只是席中之一人。更讓人意外的,是瑪爾塔也在列席――她的弟弟雅各如今掌握著“獬豸營”,那支精銳勁旅屢立戰功。李錦云與哈迪爾想要她為橋梁,拉攏這支軍隊。于是,燭火與陰影交織的廳堂里,氣氛愈發沉重――表面上是商議遷徙,實則是一次權力的再分配,一場命運的重新織網。
李錦云緩緩起身,環視眾人。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分量:“這么重大的事,福提奧斯、韋利米爾、塞巴斯蒂安怎么沒來?”
阿格妮微微一笑,聲音柔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福提奧斯會執行我的意志;至于韋利米爾――根本無需商量,他不過是我表姐扎夫蒂亞麾下的人。他說了也不算。””阿格妮語氣平穩從容,指尖輕輕拂過一縷頭發,她的神情中既有優雅,又隱隱透出幾分掌控一切的自信。
“等我們達成共識,再通知他們即可,”阿格妮頓了頓,唇角微揚,語氣更顯堅定,“至于我表姐――我會親自去游說,讓她與我保持一致。”
這時,賽琳娜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塞巴斯蒂安傷得很重,臥床靜養,暫時無法出席。鳳凰營的事――我完全能做主。”她說到這里,語氣里透出一絲苦澀,目光不自覺地垂下。燭火在她睫毛間閃動,她仿佛又看見那場血光彌漫的戰場――十字軍的圍攻、同袍的慘叫、烈焰映紅的夜空。
利奧波德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嗓音在廳內回蕩,宛如滾雷。“這并不是誰能做主的問題。”利奧波德的聲音低沉如雷,“獅鷲營聽從比奧蘭特夫人號令。”利奧波德停頓片刻,語氣一轉,“不過,比奧蘭特夫人仍愿召集我們共商大計,說到底,是希望群策群力。”他的話中暗藏一絲深意,目光緩緩投向比奧蘭特。
“我們獵豹營完全服從比奧蘭特夫人的命令。”澤維爾隨即開口,語氣爽朗而堅定,同時微微點頭,以示擁護。
“我們卡莫團練,也完全服從比奧蘭特夫人的命令!”貝托特的聲音洪亮有力,幾乎蓋過了燭火的噼啪聲,在石壁間回蕩良久。
這一刻,大廳的空氣仿佛被那幾句誓震得微微顫動。比奧蘭特靜靜端坐,神情間浮現出一抹難掩的窘意。她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在搖曳的燭光下更添幾分柔艷。比奧蘭特輕咳一聲,試圖打破那份過于隆重的氣氛。“我們――”她略頓片刻,語氣轉為溫和,卻依舊不失威嚴,“無論是家眷、臣屬,還是舊日的奴仆,說到底,我們的立場應當一致――一切以主人的利益為先。”她的聲音清亮而穩,語調中透著柔中帶剛的分寸感。目光環顧四周,落在每一張面孔上,仿佛在無聲地提醒眾人――無論眼前的局勢如何紛亂,李漓的意志,仍是這支龐大而復雜的隊伍的真正核心。
“沙陀的利益,就是主上的利益!”李耀松忽然開口,語氣昂揚而堅決。年輕的面龐被燭火映得通紅,他挺直身軀,試圖把眾人的思緒從紛亂的暗流中拉回正軌,“諸位,我們不如談點實際的吧。”
李錦云微微點頭,順勢接過話題。她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力量:“關于巴爾基魯亞克的安排――讓我們遷往恰赫恰蘭,投靠古勒蘇姆,你們怎么看?”她明知自己心中已有定論,卻仍給眾人留下表態的機會。
大廳頓時安靜下來,只剩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在石壁間回蕩。
阿格妮首先打破沉默,她眉頭緊鎖,語氣里帶著幾分憂慮:“如果我們都走了,那艾賽德回來怎么辦?”她的眼神閃爍著擔心與猶豫。
李錦云緩緩抬起眼簾,神情沉穩,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動搖的篤定。“無論我們選擇去還是留,伊納婭和蘇麥雅都會留下。”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在宣告一個早已深思熟慮的決定,“庫萊什家族在黎凡特還有許多未盡的商事,伊納婭無法輕易抽身;至于蘇麥雅――她已經表明態度,會留在這里等待主上歸來。”李錦云略微停頓,眼神微垂,聲音低了半分,“蘇麥雅向來行走在黑白兩道之間,從不在意誰掌權。她留下來,只是為了那份與主上之間的誼。”
燭火在李錦云的瞳中跳動,映出一絲冷光,也映出決絕。“我已經事先與她們談過,”她繼續道,語氣緩慢而清晰,“她們都明白該如何行事。”這一刻,廳中無人再。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李錦云,意識到她早已將局勢謀劃在前,而這一場“商議”,其實更像是命運的宣告。
“當初,我們所有人那樣對待古勒蘇姆,如今……她會真心接納我們嗎?”阿格妮的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絲隱約的愧疚。她低下頭,思緒一瞬間被往昔牽扯――那時的古勒蘇姆,正室之尊,卻被群起排擠。而如今,命運兜轉,他們竟要去投靠古勒蘇姆。
哈迪爾微微頷首,語氣平穩而厚重:“我已經去過恰赫恰蘭,親自面見過古勒蘇姆夫人。她已經明確表示,愿意真心接納我們。畢竟,如今巴爾基魯亞克的安排,對她也好,對我們也好,都是利益所在。另外,我一路觀察發現古勒蘇姆在那里人手單薄,而且,開發領地確實需要更多的人口。過往的恩怨再深,在共同利益面前,總還是能化解的,倒不是因為所謂的‘一家人’。”
哈迪爾說著,撫了撫那已被風霜染白的胡須,聲音醇厚如老酒,帶著一股穩重的力量。“況且,皇帝的親信――馬立克沙大人,也會率仲云氏的部曲隨我們同行。他是已故主上的二女婿,亦是恰赫恰蘭幼主法赫扎爾德皇子的親舅舅。回鶻仲云家與我們沙陀李家,本就是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