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齊齊轉頭。陽光正從云隙間傾瀉下來,照在那名女軍官的身上。她騎在一匹灰白的高頭戰馬上,銀光閃爍的盔甲幾乎晃人眼目,胸甲上雕刻著古老的雙尾獅紋章――阿爾帕德王族的象征。她摘下頭盔,金紅色的發絲從鋼環間傾瀉而出,被海風卷起,在陽光下宛如燃燒的銅焰。那張面龐剛毅分明,鼻梁高挺,眼神銳利而驕傲,眉目間流露出典型的匈牙利血統的英氣――那種生來屬于草原與戰馬的傲然。她的皮膚帶著健康的麥色,頸間懸著一枚銀質圣母吊墜,上面刻著阿爾帕德家族的徽章,在陽光下閃爍如火。
斯拉斯貝娃怔立片刻,隨即失聲驚呼:“博格拉爾卡?馮?埃爾欣根夫人!”那聲音里,既有意外,也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酸楚。
女騎士哈哈一笑,聲如金鐵相擊:“斯拉斯貝娃!你果然在這里!你還好嗎?早就聽說,你那位皇后姑姑把你丟給了賽琳娜公主!可你如今,怎么打扮的像個農婦?”
斯拉斯貝娃又驚又喜,揚聲問道:“博格拉爾卡!你不是還在埃爾欣根男爵的莊園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博格拉爾卡翻身下馬,銀甲碰撞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她挺直腰背,像是在迎風宣布某種命運的反叛,“請叫我――阿爾帕德?伊爾迪科?博格拉爾卡!”她高聲說道,聲音擲地有聲,語調里混合著自嘲與驕傲,“我來這里,是為了徹底擺脫那個混蛋康拉德?馮?埃爾欣根!我早就離開那座鬼地方,回到了宮里。”她的嗓音洪亮,帶著酒與風的味道,語之間透著匈牙利貴婦特有的桀驁真率。“我想離婚,可教會不許;我又沒錢去收買那群披著圣袍的偽君子。”她冷笑一聲,眉梢微揚,“就在那時,陛下收到了賽琳娜公主的求援信。或許是上主的玩笑,或許是憐憫――陛下憐我受困,便命我組織這支隊伍,帶著八百余人,前來投效你們。”博格拉爾卡微微張開雙臂,海風鼓起她的披風,銀甲在陽光下閃出刺目的光芒。“既是賜福,也是放逐――但我寧可在這片陌生的海岸為命運一戰,也不愿在那個不男不女的家伙的陰影下腐爛!”
賽琳娜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微微側頭,低聲問道:“她是誰?”
斯拉斯貝娃輕輕嘆息,俯身答道:“她算是您的表姐――阿爾帕德?博格拉爾卡。匈牙利前國王阿爾帕德?所羅門與您的姑姑尤蒂絲公主的養女,而血緣上則出自匈牙利王室旁支。她原本也是匈牙利的公主,可國王所羅門被廢后,她便隨您的姑姑流亡到您父親的帝國宮廷。后來您姑姑改嫁波蘭公爵瓦迪斯瓦夫,博格拉爾卡就被留在了您父親的宮中寄養。”
斯拉斯貝娃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陛下對博格拉爾卡一向頗為賞識――就在您被接回宮的前一年,替她定下婚事,嫁給施瓦本的埃爾欣根男爵康拉德?馮?埃爾欣根。那地方出產鐵礦,原以為是個穩妥的歸宿。”她話鋒一轉,唇角浮出一抹諷刺的弧度:“可惜那男人嗜酒成性,懶惰無能,還傳出一些……不太光彩的傳聞:據說他對女人毫無興趣,夜夜與一個男寵同榻而眠……”
“我明白了。”賽琳娜的神情恢復平靜,目光卻深沉下來,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諷意――那是一種夾雜著憐憫與感慨的冷笑。
此時,對面的博格拉爾卡隔著兩軍陣列,再次高聲呼道:“你就是賽琳娜嗎?我是你的表姐,博格拉爾卡!你不是這片土地的女主人嗎?可他們似乎――并不聽命于你?”她的聲音穿透海風,清晰而刺耳,帶著幾分挑釁,又隱約流露出那種舊貴族間特有的傲慢與熟悉的輕蔑。風卷起她的紅發,銀甲反光如刀,令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賽琳娜微微抿唇,側頭望向李耀松,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刀鋒:“怎么?我見娘家來的親戚,也要祖爾菲亞批準嗎?”
李耀松的面色僵硬了幾瞬,喉結滾動,最終沉聲道:“……夫人,請。”他側身退開一步,姿態謹慎而克制。
“你們,還不讓開?”奧利索利亞冷聲喝道,語氣如鞭。
鵜鶘營的弓手們相互對視,指尖依舊搭在弓弦上,遲疑片刻,才緩緩松手。緊繃的空氣隨之一松,箭簇下垂,在陽光下泛著冷淡的光。
賽琳娜撥馬上前。蹄聲在石板路上回蕩,沉穩而有節奏。風從海面吹來,卷起她的披風與鬢發,也掀動博格拉爾卡的紅發與銀甲。兩人隔著短短數步,目光在風中交匯――一冷一烈,一靜一動,仿佛來自兩個世界的色彩,在浪聲與光影中緩緩融合。
“您好,表姐。”賽琳娜下馬行禮,微微彎腰,動作優雅而克制。她的語調溫和,卻帶著那種久未在戰場之外出現的宮廷從容――一絲舊日帝國的余韻在她的姿態中重新浮現。
“舅舅收到了你的信。”博格拉爾卡的神情微微一滯,眼底閃過一抹柔光,隨即又恢復了那股久經軍旅的英氣。
“他派我來,帶著這支八百二十人的隊伍。”她頓了頓,語氣漸低,“這或許是舅舅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以黑蠟封口的信件,雙手奉上。蠟封上印著那只展翅的黑鷹,金線暗隱,權威而沉重。
“舅舅的身體……每況愈下,”她低聲說道,目光掠過海面,“而你那位太子兄弟――越發囂張跋扈了。”
賽琳娜接過信,指尖微微發顫。蠟封上的紋章,是她熟悉的――那頭展翅的黑鷹,象征著神圣羅馬帝國的皇權。
海風卷起浪花,拍擊在碼頭的石階上,濺起細密的白沫。她沉默地凝視著信封良久,仿佛隔著千里,看見那位風燭殘年的父親,在帕德博恩宮的燭光下伏案書寫。
賽琳娜緩緩揭開蠟封。信紙散發著熏蠟與檀木的氣息,字跡剛勁而略帶顫意――正是她父親海因里希四世的手筆。
“我親愛的孩子:
當我在帕德博恩的寢宮中展開你的信時,窗外的雪尚未化盡。爐火燃燒著濕木的氣味,而你的字句,比爐火更熾熱,也更令人心疼。
我看見你筆下那支破碎的軍隊,看見你在異鄉仍以皇家的尊嚴支撐著那一片混亂與背叛。父親既感到驕傲,又深深恐懼――因為我知道,那份孤獨,是帝王之女的宿命。
我本想命你即刻返鄉,回到法蘭克尼亞的封地,在那片安靜的土地上撫養你的孩子,繼續你應得的平安生活。
然而我已老去,而太子――你的兄長――性情暴烈、野心過盛,親情淡漠。若我百年之后,他登上皇座,我不敢保證,他還會以兄長之名容你存世。你是我與那位我最深愛的女子所留的血脈,是我良心最后的安慰。我不能讓你回到那座可能吞噬你的宮廷。
因此,我作了另一種安排。我命你的表姐――阿爾帕德?伊爾迪科?博格拉爾卡――率領她的舊部前往黎凡特。她的命運同樣坎坷。她所率的三百匈牙利舊軍,是匈牙利國王所羅門的忠勇衛士們的子弟,如今流亡在帝國境內無所事事。我又命她在施瓦本與蒂羅爾召募五百義勇兵,合為八百二十人,以她為首,前往助你。
我希望你與博格拉爾卡相互扶持。你們都是在宮廷與戰場夾縫中求生的女人――懂得失去,也懂得堅持。
若命運注定我們父女再無相見之日,那就讓這支軍隊,成為我對你的最后問候。
孩子,若黎凡特的風依舊灼人,請記得佩戴我贈與你的圣母吊墜;若夜色無盡,請記得,你仍有一位父親,在寒冷的帝國北方,為你祈禱。
――海因里希,羅馬人的皇帝與法蘭克人的王,你的父親,于帕德博恩宮,主歷1104年冬。”
信末的署名筆跡深重,墨色在紙上微微暈開。賽琳娜靜靜地看著,指尖的顫抖愈發明顯。風掠過她的發梢,吹皺了信紙的邊緣,也吹散了她眼中未落的淚光。
“李大人,”賽琳娜收起信件,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波瀾漸漸平息,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從容與威勢,“我的援軍,能否隨我一同返回卡莫?”
李耀松神情一滯,雙手抱拳,語氣謹慎卻不失恭敬:“夫人,請您稍安。屬下已經派快騎趕回卡莫,將此地的情況稟報祖爾菲亞大人。”他微微垂頭,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壓得極低:“只要指令一到,屬下自然立即放行。請您……再耐心對待片刻,放行的指令應該快來了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