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李漓并未慌亂。他雙臂死死環抱著那截斷木,像攀附在唯一的浮島上,任憑洪流裹挾前行。河水如狂暴的巨獸,咆哮著撲擊他全身,冷冽的沖擊力直鉆進骨髓。雨幕迷蒙,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無邊的水聲與風聲,視野模糊到幾乎分不清遠近。兩岸的雨林如疾馳而退的綠墻,巨木在狂風中搖曳,枝葉紛紛墜落,偶爾有鸚鵡受驚般振翅高鳴,刺耳的叫聲撕裂風雨,轉瞬即逝。
河道漸趨寬闊,沒有險惡的急彎,卻依舊暗藏漩渦。李漓被拋來掀去,身體在暴流中猶如無根浮萍,雨點密集抽打,火辣的刺痛令皮膚灼燒。斷木在水渦中不斷旋轉,帶來眩暈與窒息感,天地仿佛都在打轉。時間在浪濤間被無限拉長,每一次呼吸都如同與死神賭命,他只能咬牙支撐,不肯松手。
終于,河面舒展開來,怒流逐漸放緩。驟烈的雷陣雨漸漸止息,烏云被風撕裂,天空猶如被水洗過的藍布般明澈,殘云散去。夕陽的余暉自西方緩緩灑落,將天際渲染成溫暖的金紅,河水的嘶吼漸漸退去,化作低緩悠長的吟唱,仿佛疲憊的野獸歸于沉睡。
水流推送著他,緩緩將斷木帶到一處泥灘。木頭擱淺,他踉蹌著爬上岸,雙手撐地,渾身濕透的衣衫緊緊貼著肌膚,喘息粗重如破舊的風箱,胸口劇烈起伏。泥土潮濕而溫涼,空氣中帶著雨后清新的草木芬芳,夾雜泥土與苔蘚的氣息。林間鳥鳴此起彼伏,如合奏般漸漸響起,仿佛在為幸存者奏響生命的樂章。
李漓仰面倒下,凝望著被雨水沖洗得晶瑩剔透的天空。冰涼的泥水滲入發絲,他卻不以為意,眼角漾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劫后余生的慶幸涌上心頭――仿佛整片天地也在此刻同他一同舒出長長的一口氣。
李漓緩緩撐起身體,四肢仍因方才的搏命而酸痛。他踉蹌幾步,走到岸邊的灌木叢下,伸手抽出背上那柄圣劍。劍身在殘陽余暉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光,猶如雨后天空里最后的一縷霞彩。他舉劍揮劈,利刃劃破雨后的靜氣,輕而易舉地斬斷枝椏。枝葉簌簌墜落,濕潤的清香與泥土氣息交織,仿佛大地在呼吸。李漓一邊砍伐,一邊將較粗的枝干留作支架,細小的枝條則堆在泥灘上,準備生火。
不多時,李漓便搭起一個簡陋的柴堆。他將圣劍插入泥地,隨手從懷中掏出火石,俯下身子。火石撞擊鐵器,迸出細小的火花,在濕冷的空氣中閃爍如星。幾次嘗試之后,火花終于點燃了他事先剝下的干燥樹皮。微弱的火苗顫抖著生起,仿佛一只新生的小獸,在風中艱難呼吸。
李漓俯身輕輕呵氣,火苗隨之顫抖,逐漸穩定下來。橙色的光輝搖曳著映在他濕透的面龐上,猶如暮色中最后的一抹溫暖。火勢很快蔓延至柴堆,伴隨著“噼啪”的脆響,升起縷縷青煙,與雨后的濕潤氣息交織,驅散了幾分徹骨的寒意。
李漓環顧四下,確認林間寂靜無人,這才緩緩脫去全身濕透的衣物,將其一件件掛在臨時架起的樹枝上。雨水尚未滴盡的布料在火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而他赤裸的身軀映照在火焰之中,肌膚在橘紅與冷白交錯下閃爍,仿佛雕琢出的石像,卻帶著疲憊與倔強的生機。
火焰的熱氣撲在裸露的皮膚上,初時燙得他皺眉,隨即滲入骨髓般帶來溫暖。他盤腿而坐,雙手在火堆前反復搓動,指尖漸漸恢復知覺,麻木與刺痛交替,像是在提醒他仍然活著。呼吸依舊粗重,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急促,胸膛起伏間漸漸平穩。
雨林的聲音重新回歸:遠處傳來鳥兒清脆的啼鳴,蟲聲此起彼伏,仿佛大自然在低聲吟唱。火光照亮他憔悴卻堅毅的面龐,水珠順著發絲滴落在肩頭,又被火烤得蒸騰而去。
李漓凝視著跳躍的火苗,橙色的光影在他眼中一閃一滅,像是與他同樣疲憊卻仍不肯熄滅的靈魂。他嘴角微微勾起,浮現一絲力竭后的笑意,低低地自語道:“這鬼天氣……早知如此,就不該折騰得這么癲狂。”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自嘲與倦意,像是要把險些溺亡的狼狽一笑帶過。
然而,就在李漓專心烘衣時,雨林深處卻已暗流涌動。濃密的枝葉間傳來若有若無的簌簌聲,仿佛有什么潛伏的野獸,正一步步逼近。那聲音與風雨、蟲鳴混雜在一起,若非他神經緊繃,幾乎難以分辨。
李漓猛然一怔,耳根微微一動,心中立刻泛起一股森冷的警兆。他緩緩抬起上身,目光如鷹般掃向四周,手指卻已悄然伸向插在泥地里的圣劍。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銳利,仿佛即將迎戰未知的威脅。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嗖!”一聲銳響撕裂空氣。
突然間,一支細長的吹箭如同閃電一般破空而來,以驚人的速度和精確度直直地釘進了李漓的手臂!那吹箭就像一根細針,輕易地刺破了他的皮膚,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肌肉之中。剎那間,一股針尖般的刺痛在李漓的手臂上炸裂開來,仿佛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在他的血肉之間肆虐。他不禁悶哼一聲,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盡管如此,李漓并沒有放棄,他咬緊牙關,手指緊緊抓住劍柄,想要將劍從傷口中拔出來。然而,就在他剛剛抬起手臂半寸的時候,整條手臂卻突然像失去了支撐一樣,軟綿綿地垂了下來,仿佛所有的筋骨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層空蕩蕩的皮囊。劇毒沿著他的血脈急速蔓延,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無情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冰冷的寒意和熾熱的灼燒感交替襲來,讓他的身體陷入了一種極度的痛苦之中。他的眼前瞬間變得扭曲模糊,天地似乎都在旋轉和傾斜,耳中也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就像海潮一般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緊接著,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從李漓的胸口涌起,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仿佛肺腔都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四肢逐漸麻木,他踉蹌一步,卻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撲倒在濕冷的泥地上。濺起的泥水混著血跡,沾染在臉頰與衣襟。眼前的火光逐漸拉長、扭曲,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墜落。李漓的喉嚨里涌出鐵銹般的腥甜,他竭力張口呼吸,卻只換來一聲急促而嘶啞的喘息。李漓知道,毒已經侵入心脈。
“糟了……是毒箭?”腦海深處閃過這個駭人的念頭。胸腔里似乎有冷風灌入,他的血液像被烈火和冰霜同時吞噬。李漓想起過往的傳聞――在這片陌生的雨林深處,有部族的戰士會在箭尖抹上劇毒,見血封喉,頃刻要命。這個念頭一冒出,便如同毒素般迅速蔓延,讓他心底升起寒意。
突然間,四周的灌木叢像是被驚擾的蜂群一般,猛地躁動起來。眨眼間,數道身影如鬼魅般從灌木叢中竄出,他們的出現毫無征兆,卻又仿佛是蓄勢待發已久。這些人身上披著各式各樣的獸皮或藤編護具,有的地方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廝殺。他們手中緊握著骨矛、木棒和弓弩,這些武器在他們粗糙的手中顯得格外猙獰,透露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殺意。
他們的腳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的戰鼓,發出咚咚的聲響,仿佛在向敵人宣告他們的到來。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同伴負傷倒地時,原本就緊張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爆發出一陣嘈雜的呼喊聲。這呼喊聲既像是原始的戰歌,又像是警告的怒吼,粗獷而狂躁,語調高亢而急促,仿佛是從遠古時代傳來的戰吼,帶著無盡的殺意和敵意。這聲音在空氣中回蕩,讓人的耳膜都不禁為之震顫,整個空間都被這股敵對的氣息所籠罩。火光映照下,他們的臉龐猙獰,彩繪在雨水中滴落,顯得更加詭異。十幾雙銳利的眼睛同時鎖定倒在泥地上的李漓,那目光像利矛般釘住他,帶著一種不屬于文明的野性與兇狠。
李漓的視線已經模糊,四周的火光和影子交織成一片搖晃的幻影。他勉強睜大眼睛,只見林間葉影翻動,一道魁梧的身影緩緩現出。那是一個本地的土著戰士,赤裸的上身涂滿赭紅與墨黑交錯的紋路,猶如蛇鱗般盤繞在胸腹,散發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感。他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嘴角緊繃,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敵意,仿佛任何外來者都是褻瀆者。
那戰士的目光很快落在泥地上的圣劍。劍身在火光中閃爍寒芒,如同雨林深處突現的一道閃電。他顯然從未見過這樣的武器,眼中先是充滿困惑,繼而被一種莫名的吸引攫住。他遲疑片刻,緩緩伸手,似乎要將這不屬于他們世界的東西占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