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望著她,忍不住失笑:“好吧好吧,隨你吧。既然你執意要跟我們一起走,那就跟著吧,但別指望還能有別的報酬。”
阿蘇拉雅眼睛立刻一亮,嘴角飛揚,像是得意的勝利者:“哼,能填飽肚子就夠了!”說到這,她忽然笑嘻嘻地補了一句,語氣輕快而狡黠:“不過,我也不想白吃白喝。你們是有向導,可總得有人提前探路吧?這活兒交給我,正合適!――當然,要是你嫌我礙事,那我就拿她來換些口糧,總可以了吧?”阿蘇拉雅說著,指了指那個被反綁著的逃跑的貢女,眼神里閃過一抹挑釁。
李漓搖頭輕嘆,眼底浮上一絲無奈的笑意:“行了,我這里不差你一口吃的。不過你既然要留下,這一路上,你確實也得出點力,至于具體需要你做些什么,你就聽塔胡瓦安排吧。”話鋒一轉,李漓的神情漸漸凝重,目光落在那名被反綁的女子身上,語氣忽然鄭重:“至于她――放了吧。”
“好!”阿蘇拉雅爽快應聲,手腕一抖,刀光一閃,利落地割斷了綁著那個貢女身上的藤蔓。
斷裂的藤條簌簌落地,那個貢女的雙臂因久被捆縛而血脈涌動,一陣酸麻,抖得幾乎難以抬起。她怔怔佇立,眼神空茫,神情迷惘,只靜靜地等待發落。然而,在那顫抖的身影里,她仍竭力挺直脊背,高傲地抬著頭,仿佛即便命運將她碾入塵泥,也不愿輕易屈服。
“按照這片大地上的規矩,逃跑的貢女應該被當眾處死。”尼烏斯塔冷冷開口,眸光森寒,仿佛利刃劃破空氣。
“可我不是這里的人。”李漓伸手按在尼烏斯塔的肩上,語氣淡然,卻透著不容辯駁的穩重,“而且我們已離開庫斯科,不必再拘泥那些規矩。”他唇角微微一揚,笑意不深,卻足以化解劍拔弩張的氣息。隨即,李漓抬手向那貢女一揮,聲音平和,卻帶著決斷的力量:“既然你想要走,那就走吧。”
那個貢女的眼神中驟然閃過震驚與難以置信。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夢寐以求的自由竟這樣輕易落在身前。這一切來的太突然,太不真實!她的雙腳卻像被釘死在泥土里,遲遲沒有邁出一步,只呆呆杵在原地,心口劇烈起伏,不知是恐懼、迷惘,還是那來得太快的解脫讓她無所適從。
這時,烏盧盧走了過來,伸手拉住那個貢女的手臂,憨厚地咧嘴一笑,從懷里摸出一塊玉米餅塞進她手心:“別再逃了。跟著我們,有吃有喝,又沒人打你罵你,也從沒虧待過你!你說說,就你,還能去哪兒找像漓這樣好的人?沒落到格雷蒂爾他們那樣的人手里,還能讓你遇上漓,這就是神明賜給你的天大幸運。”
那個貢女聞,眼眶驟然一顫,淚意幾乎涌出,卻依舊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聲。她雙手顫抖著接過食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第一口咬下去時,幾乎要哭出聲來――饑餓與恐懼,此刻全都化作那一口狼狽的吞咽。在場眾人心頭皆是一震。火光下,這一幕宛如冷冽的警示:在這片荒涼陌生的大地上,尊嚴、叛逆與掙扎終究要為最原始的渴望讓路――先活下去,然后才有資格談論自由與尊嚴。
李漓起身,接過霍庫拉妮遞來的兩個玉米餅,隨手咬下一口,清脆的齒間聲響像驅散夜寒的火星。他已在這片原始的土地上久待,舊日的講究早被拋諸腦后,胡茬滿面,模樣粗獷而野。
“艾賽德,你這副樣子,越來越像個地道的本地人了。”赫利笑著揶揄,語聲清亮,被晨風吹得更顯爽朗,“還說你不是這里的人?呵呵!想當初在乞里齊亞,刷牙還是你教我的呢!”
笑聲傳開,此前壓抑的氣氛終于漸漸舒緩開來。
就在這一刻,那位始終沉默的貢女忽然開口。她的嗓音干澀嘶啞,仿佛砂礫刮過喉嚨,卻依舊清晰可辨,徑直對著烏盧盧低聲問道:“……還有嗎?”――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話。
烏盧盧愣了愣,下意識撓了撓頭,憨厚地回答:“我就兩個,自己吃了一個,給了你一個,真沒了。你要是還想吃……去找納貝亞拉吧。”
“沒了!”納貝亞拉立刻截住話頭,聲音冷硬鋒利,如石塊砸在冰面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原本就沒給她準備。昨晚她不是要逃跑嗎?那就讓她餓著!命都留住了,還不給她長點記性?”
山谷里的空氣驟然凝固。篝火的余煙在風中盤旋,卻再無溫暖的氣息,反而添了幾分壓抑。正在咀嚼的人停下動作,水囊里滴落的水珠聲都變得格外刺耳。眾人紛紛轉頭望向她們,神情各異:有的錯愕,有的冷漠,有的隱隱帶著警惕。那一瞬間,仿佛時間都被按住。
烏盧盧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指著眼前的那個貢女,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訝:“原來……你會說話!”
李漓轉過身來,抬手將掌中的另一個還沒吃的玉米餅遞向那名貢女。那女子愣了愣,隨即伸出仍在顫抖的手接過,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失去。忽然,她低下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烏黑的發絲散落遮住了半張憔悴的面龐。
“行了,就一個餅,拿著吃吧。餓著,容易掉隊,反而更麻煩。”李漓笑著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隨意。他頓了頓,抬眼望著她,“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又怎么會出現在庫斯科?”
那個貢女雙手捧著玉米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嗓音依舊沙啞,卻比先前多了幾分穩重,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重量。她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游移,眼底一瞬的空茫像是夜色未散的陰影,隨即才緩緩吐露那段深埋心底的過往:“我原本是生活在南方大山里的佩溫切人的女祭司。我能與神靈溝通,吟唱巫歌,解讀夢境,也懂得熬制草藥。去年,部落與鄰近的瓦爾切人爆發沖突。我在祭祀中早已接受神意的感應,預‘部落的女兒將被奪走’。果然,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夜襲中,我真的被敵人擄走。”她的聲音低沉,卻分外清晰,仿佛若不立刻吐露,這段記憶便會如塵土般被風吹散。“此后,我幾經轉賣,被迫輾轉異地。直到附近的一個部落用四條羊駝將我換走。他們將我視作‘珍貴的貢品’,不久后便押送到庫斯科。”
那個貢女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顫抖的陰影,聲音里帶著難以說的屈辱與冷意。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向眾人講述,而是在殘酷地揭開自己血肉未干的傷疤――血痕清晰,生澀而疼痛。“我在庫斯科已近一個月,漸漸學會了這里的話語。那一日,印加將貢女們驅趕到你面前,供你挑選。我是主動要求留在你這里的――因為我早就聽說你們將要遠行。我以為,在漫長的旅途中,也許我能找到機會……重獲自由。”她的聲音忽然一顫,隨即低聲補充:“那一夜,我已在心里做好了被你占有的準備。”短短一句,像是刺入胸膛的刀。她呼吸急促,面色漲紅,卻仍強自支撐。“可是你只把我和其他人一并安頓下來。此后這些天,不過是讓我們隨別人一起操持雜務,卻從未召喚我侍寢。”
“召喚你侍寢?哼,想得美。”赫利在旁低聲嘀咕,語氣里滿是譏誚,“再說,他忙得過來么……”
說到這里,那個貢女的聲音開始顫抖,仿佛正與某種無形的壓迫抗衡。眼底閃過一抹驚懼與渴望交織的光,像夜色未盡的余燼,仍在胸口灼燒。“你們終于踏上了旅程,昨夜也無人刻意看管我,于是……我選擇了逃走。”她指尖死死攥著玉米餅,指節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藤蔓,“可還沒跑出山谷,就被那個女人逮住,一大早又被帶了回來。”
晨曦透過谷口灑下,將那貢女的面龐切成明暗兩半。她唇色蒼白,呼吸顫抖,攥緊玉米餅的手在光里微微戰栗,緊繃得仿佛一截隨時要折斷的枯枝。她緩緩抬頭,眼神中倔強與脆弱交織,似乎只需一縷風聲便會崩塌。“我原以為,今天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日。”她的聲音驟然低沉,帶著近乎破碎的顫音,“可是,你不但沒有處死我,甚至沒有懲罰我。現在,你又給了我食物,還問起我的名字,把我當作一個人來對待。――難道你就不擔心,即便如此,我仍會再次尋找機會逃走嗎?”
李漓微微搖頭,神情平靜,目光坦然:“我還是那個態度――你現在就可以離開,而且其他人也一樣。不過,你要明白:就算你離開了我們,也很難再回到過去。即便你歷盡千辛萬苦終于重返故土,但你的族人們……真的還能接受你嗎?”
李漓的話聲不高,卻像石錘般敲擊在女子的心口。隨即,他伸手指向不遠處的糧袋,語氣淡然:“依我看,你不如就從此直面現實,去尋找新的生活。來吧――若你愿意隨我們同行,就告訴大家你的名字;若仍舊不愿意,那就拿上幾個玉米,現在就走。”
那個貢女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仿佛被堵在喉嚨口,眼神中閃爍著掙扎與痛苦,如同在深淵邊緣徘徊。寂靜良久,她指尖死死攥著玉米餅,仿佛要將它碾碎。終于,她低下頭,淚意早已模糊了眼眶,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輕聲重復道:“名字……?”仿佛久違了有人問。下一瞬,淚水滑落,她哽咽著吐出那段深埋的自我:“林科爾拉延!”
李漓靜靜凝視著林科爾拉延,微微點頭,語氣溫和卻篤定:“好,林科爾拉延。從這一刻起,你就正式成為我們的人了。你和瑪魯耶爾一道,跟著烏盧盧做事。現在,你先把心情安定下來――我們馬上還要繼續趕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