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支趕著駱馬的南方商隊,順著瓦里古道緩緩走向庫斯科的城門。他們的皮膚古銅粗糲,像風化的巖石;面龐上繪著赭紅與白灰的幾何圖騰,象征太陽與湖水的靈力。隊伍最前方,是一位中年男子,高顴骨的臉龐布滿溝壑般的皺紋,宛如高原裂谷。他頭戴羊毛編織的彩色帽子,邊緣綴滿貝殼與羽毛,披著厚重的羊毛披風,圖案繁復如星辰。他腰間懸著銅刀,手里握著一條藤蔓編成的鞭子,神情莊重。他的身后,十余名族人魚貫而來。男人們肩背鹽塊,女人們則穿著疊層的寬大裙子,色彩鮮艷得如高原野花盛放,裙擺隨風搖曳。她們頭上裹著頭巾,銀飾叮當作響,隨著步伐搖曳出清脆的樂聲。
隊伍中央,數十頭駱馬步伐穩健,蹄聲沉悶而整齊。每頭駱馬背上馱著沉重的貨物:成捆的羊毛織物柔軟如云,堆疊的鹽塊晶瑩如雪,陶罐里盛放著曬干的玉米與藜麥,散發出溫潤的谷物清香。還有從湖區帶來的玉石與銅片,在陽光下閃爍綠藍之光,駱馬脖頸上的鈴鐺叮當作響,仿佛在為這支古老的商旅合奏。
商隊緩緩進入谷地,仿佛一條銀色的河流流淌而來,裹挾著高原的氣息與湖水的芬芳。春風卷起他們披風的邊角,將遠方的咸濕與清冽吹入庫斯科的空氣里。商隊中,低沉的艾馬拉語交談聲時斷時續,像風吹過湖面掠起的嘯聲。他們的目光銳利而審慎,掠過庫斯科新筑的柵欄與熙攘的人群,不僅在打量這片新興的城鎮,更像是在評估它的潛力與威脅。
“你們好!這里就是庫斯科嗎?”一個年輕的女子快步從商隊中鉆了出來,眼中閃爍著好奇與興奮。她一路小跑到即將出發的人群前,臉頰因為奔跑泛起紅暈,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開口問道。
“是啊!”比達班爽朗地答道,雙臂微微一抱,眼神里卻透出幾分審視與警覺,“你們是什么人?”
“我叫安卡雅拉。”年輕女子拍了拍胸口,氣息還未平穩,嘴角卻揚起真誠的笑意。“我們來自南方的普諾,在的的喀喀湖西岸的古老部落。我們是艾馬拉的商人。聽說北方新建了一座叫庫斯科的城鎮,就特意趕來看看――是不是能做點買賣。”她說著環顧四周,眼神里閃爍著探尋的光芒,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期待:“看你們這樣子,好像也是商隊吧?你們又是從哪里來的?”
“我們不是商隊,我們要下山。”赫利冷冷答道,語氣干脆利落,眼神如刃般鋒銳。
“下山?”安卡雅拉愣了一下,微微側頭打量他們,眉眼間滿是疑惑,“這不就是山下的谷地嗎?”
阿涅賽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描繪一幅早已在心底勾勒的畫卷。她的聲音柔和悠長,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抒情與神秘:“這里是山間的谷地。而在東面,那一道道巍峨的群山之后,還有更遼闊的平原。那里河流縱橫,像織布機上的經緯交錯,最終匯聚成滔滔大河,奔涌不息,投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水域――大海。”
“大海?”安卡雅拉猛然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渾圓,臉上的神色在不可思議與好奇之間交替浮動,“山的后面,不還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嗎?你說的平地,就是比這里更寬闊的山谷?還有……你說的‘大海’,那又是什么東西?難道比的的喀喀湖還要大?”
阿涅賽目光深邃,像是看向遠方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畫境之中,她只是輕聲吐出一個字:“是。”
“哼,跟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解釋不清!”維雅哈撇撇嘴,語氣粗直豪爽,帶著幾分斬釘截鐵的篤定,“山的后面,怎么可能永遠還是山?走得夠遠,就一定會遇到無邊的平原。天地再遼闊,也總有轉折!”
安卡雅拉立刻反駁,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你怎么知道的?難道你真的去過?”
維雅哈被問得一滯,卻毫不退縮。她雙臂抱胸,神情坦然,嗓音低沉如鐵:“我?沒走過她們口中的那條路。但我是從另一片平原上來的。山外并非盡是高嶺。若你見過那片無垠的土地,你就不會再懷疑我。”
維雅哈的語調冷硬,卻像火石撞擊,迸出信念的火花。空氣里短暫沉默下來,安卡雅拉望著維雅哈,眼底的疑惑與震驚逐漸轉化為某種說不清的向往。
話音未落,安卡雅拉忽然瞪大雙眼,猛地伸出手指,聲音因震驚而陡然拔高:“那是什么東西!”
安卡雅拉的目光死死釘在隊伍中幾頭龐大的身影上――野牛們正噴吐著滾滾白霧,粗大的鼻孔一張一合,呼出的氣息在清晨的空氣中翻涌如云。它們肌肉虬結,肩背隆起,蹄聲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像鼓點敲擊大地,震得人心頭一顫。厚重的麻袋高高壘在背上,被粗硬的藤繩勒得“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要把空氣撕裂。
“它們比駱馬大得多!”安卡雅拉的聲音里滿是難掩的激動與不可思議,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敬畏的顫抖,“居然能馱下這么沉的東西,還走得這樣穩當!”
“那是野牛。”赫利只是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冷峻,在她看來一切理所當然。
在此時,商隊的方向傳來一個威嚴而不耐的男聲:“安卡雅拉!讓你去問路,你問來了嗎?”聲音低沉渾厚,如同高原的風嘯,帶著不可置疑的威勢。
安卡雅拉猛然回頭,臉上的神情瞬間一變,方才的驚訝與辯解全都化作孩子般的興奮。她咧開嘴笑著,高聲回應:“舅舅!這里就是庫斯科!”話音未落,安卡雅拉已提著裙角飛快跑回商隊。彩色的裙擺在陽光下層層翻飛,宛若山間初放的野花,明艷靈動,在谷地春風里搖曳生姿。
隨后,這支商隊緩緩繞過即將出行的人們,徑直朝庫斯科的市集走去。那市集已不再只是庫斯科人的日常買賣,而是逐漸成為整個谷地乃至周邊地區的貨物集散之所,喧囂而繁盛。
日上三竿之時,李漓與尼烏斯塔終于在曼科?卡帕克和瑪瑪?拉伊米的率領下,于部落眾人的簇擁中緩緩走向城門口。
曼科頭上那金色羽毛綴成的頭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尚顯稚嫩面龐卻透出新王特有的堅毅與自信,眼神炯炯,仿佛要將整個高原的陽光都納入其中。
瑪瑪?拉伊米拄著刻有太陽紋的木杖,銀白的長發隨春風輕顫,深深的皺紋宛若高原的裂谷,縱橫間記錄了歲月與智慧。她的目光沉靜而慈祥,既有長者的不舍與擔憂,又帶著對離人真切的祝福。
部落的戰士們列隊而立,身披綴滿碎石的棉甲,石矛高舉,森然如林;臉龐上繪著太陽與蛇紋的彩漆,使他們在陽光下顯得肅穆莊嚴,仿佛化身為古老神o的守護者。婦女們披散長發,肩披彩羽織就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她們雙手捧著玉米穗與干花,淚水盈眶,卻倔強地不讓淚珠滑落。孩童們則擠在人群前方,小手攥著石子與藤編玩具,好奇而興奮地張望著眼前的盛大場景,不懂離別的重量。
城門口人頭攢動,送別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動。香草焚燒出的煙霧繚繞在空中,混合著人們隱忍的啜泣,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苦澀與溫暖并存的味道。陽光傾瀉而下,落在每一張面龐上,將這一幕鍍上金色的光暈,仿佛眾人都被神靈庇佑,莊重而神圣。
“曼科,善待部落的百姓,唯有這樣才能長久。”尼烏斯塔一再叮囑,聲音低沉卻堅定,如山間的溪流,溫柔中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她那高顴骨的臉龐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光澤,長發以麻繩緊束,綴滿貝殼與羽毛。淚光在眼眶中打轉,卻被她壓抑住,只留下姐姐特有的沉穩與責任。
“姐,我會的。”曼科低聲回應,少年的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哽咽。他低下頭望向姐姐,頭飾上的貝殼在春風里輕輕作響。他的眼神中交織著復雜情感――既有對未來的雄心壯志,也有對親人的依戀不舍。
“還有一件事。”尼烏斯塔的語氣忽然透出幾分狡黠,“最好把那些貢女分給族里的男丁,讓他們一同去增加我們的人口。這比只靠你一個人更有效,而且還能讓大家心懷感激。”
尼烏斯塔說到這里,神情漸漸柔和下來,聲音放緩:“當然,最重要的,是因為我希望你能活得長久一些。”這句話如同春風拂面,溫暖中卻裹著深切的期盼。
“姐,我知道了。”曼科點頭應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早熟而真摯的笑容:“姐,我會想你的。”
“姐夫,我姐就拜托你了。”曼科轉向李漓,眼中閃過一絲懇切。曼科站得筆直,頭上的金羽在風中輕顫。
“放心吧。”李漓拍拍曼科的肩膀,那動作如兄長般親切,掌心的溫暖傳遞著信任。李漓的目光深邃如谷地的河流,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好好做你的印加,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君王!而你的子孫會在這片土地上造就一個最強大的帝國!”李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古道上的風,吹過每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