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要替你的東行計劃掃清障礙!”艾麗努爾猛然推開簾幕,跨步而入,聲音如雷霆般炸響,震得大帳的帛布隨之抖動。“卡里姆!你們若真的急著東行,又沒人攔著你們,你們隨時可以自行啟程!”
“呵……”帕梅拉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刻意的譏諷,她微微傾身,彩色長裙在膝上輕輕搖曳,宛若一團搖曳不定的火焰,“如今這局面,讓我們自己東行,我們能安然抵達契丹或回鶻人的高昌國嗎?”
“這能怪到我們頭上嗎?”艾麗努爾立刻反駁,雙手牢牢叉在腰間,身姿如山般不動,目光銳利如刀鋒般直逼過去。“你們吉普賽人與希伯萊人,原本大可以隨沙陀商隊南去恰赫恰蘭,投靠古勒蘇姆。她的治下也足夠安穩,為什么偏要執念于震旦?阿哈茲這不是轉道去恰赫恰蘭了嗎?他至少明白,做不到的事沒必要死磕到底!”
帕梅拉張了張嘴,卻一時無。她的背后,伊沙克與大衛相互對視,眼神凝重,沉默中透出一抹無奈與遲疑,仿佛都被這場爭辯牽扯進深處難的思慮。
艾麗努爾趁勢上前,步步緊逼,靴底踏地聲在帳中回蕩,沉重得如同鐵蹄碾壓。她的聲音一節高過一節,直如戰鼓急擂,震得人心口發緊:“卡里姆,我只問你一句――這幾百年來,你們沙陀人究竟有幾人真正踏回過震旦?為何要對這虛無縹緲的執念死死抓住,把它奉若信條!”她的目光熾烈如火,直逼得對方無處回避,仿佛連空氣都在這逼視下繃緊到快要斷裂。
“我們此次東行,是奉主上的旨意……我不得不執著啊。”李沾昂起脖頸,語氣理直氣壯。
艾麗努爾冷笑一聲,眼中閃著譏諷的光芒:“你說的是我那位素未謀面的夫君的主意?呵!少把他拿來當擋箭牌。他又不在這里,我就不信,當他親臨此境,會真的不顧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執意去做一件毫無把握的事!”
“各位,我們今天談的,絕不只是能否打通東行之路。”觀音奴緩緩啟唇,聲若沉石入潭,平靜卻重若千鈞,帶著不容回避的分量。她目光巡過帳中眾人,神色冷峻而自若,“我曾是大夏的鐵鷂子,熟知卡里姆所指那七部的來龍去脈――表面看似強悍,骨子里卻外強中干,長期向高昌納貢。以咄陸今朝之勢,征服他們并非難事;若我等坐視不取,終有他人來奪,屆時懊悔也無濟于事。”
“咄陸部自有自己的步伐。咄陸確實需要繼續東進,但不能冒險。”努瑞達緩緩起身,袍袖搖曳,那身綴滿銅鈴的長袍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她舉起手中的占卜杖,神情肅穆,語調低沉而從容:“昨夜我已占卜過了,三個月之內,不宜再動兵,這是天意。”努瑞達的聲音帶著幾分神秘,仿佛從遠方風聲中傳來,為大帳平添一股壓迫感。鈴鐺的回響,讓她的話更添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實際上,努瑞達這個曾在巴格達受過天方教經典教育的年輕女子,心底早已不信什么占卜。那些所謂“神諭”不過是姑姑傳授下來的魔術手法,但在這片草原上,努瑞達深知人們更愿意相信神秘的力量,而非冷冰冰的理性推算。于是她只能披著這層神秘外衣,將理性的判斷藏于鈴聲和煙霧背后。
“大薩滿既已發話,今日就暫且不議用兵之事了。”盧切扎爾向眾人宣布,聲音沉穩而不容置疑。她轉向艾麗努爾,目光如刃:“你們已回,快說來聽聽――基馬克汗廷那邊怎樣?他們會將逃亡到彼處的阿吉剌德部首領一家遣返回來嗎?”
艾麗努爾聳了聳肩,眼底帶著一抹無奈;眾人已從她的表情里讀出,此番談判恐怕難有收獲。她補上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冷酷的算計:“單靠口頭懇求不夠――得用武力讓基馬克本部服帖。我暗中打探過,他們并非不可一戰,實則各有弱點可攻;最關鍵的是,汗位之爭已把他們內部撕裂,諸派互相傾軋,正是我方可乘之機。除此之外,我還帶回一樁更令人振奮的消息:南方古爾魯格部此刻內外俱疲,竟然向回鶻人納上高額歲貢;我們歸途正撞見了他們派往高昌的進貢使團。”
話音落下,帳內一時靜默,連火盆里的木柴都只剩下低沉的噼啪聲。艾麗努爾帶回的消息宛若寒風里的一把利刃,既割裂了沉悶的空氣,也刺動了在座眾人的野心與算計。
“這些消息……確實有用。”盧切扎爾終于開口,她的語氣較先前緩和了幾分,眼中卻閃過一抹精明的光芒,仿佛在心中迅速權衡利弊。“不過,凡事不必急躁。既然大薩滿已明示,三個月內不可輕動兵戈,我們便遵從天啟,在此期間休養生息。眼下更要緊的,是穩住局勢,先將新歸附的阿吉剌德部徹底分解消化。”
盧切扎爾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李沾,眼神漸漸冷厲下來:“太師,你的意見自有可取之處,但過于急切,反倒可能引禍上身。無論是東進,還是南征,但凡用兵之事,三個月后再議。”話音一落,盧切扎爾緩緩起身,動作端莊而從容,曳地的長袍在火光下宛若暗潮翻涌,襯得她氣勢如虹。只見她抬手一揮,聲音沉穩而不容置疑:“今日我已倦了,都散了吧。”
觀音奴率先起身,躬身向盧切扎爾行禮,旋即告退。大衛與伊沙克也恭敬地隨之起立,動作整齊劃一,低頭默默退出。契特里、列凡亦步亦趨,隨后帳中眾將一齊起身,腳步沉重,盔甲在寂靜中發出低沉的碰撞聲。片刻之后,原本擁擠的汗帳頓時空蕩,只余火光映照。
“……一群庸才!”李沾憤憤甩袖,大步流星地走出帳門。夕陽下,他的身影被拉得瘦長,拖曳在地,帶著一絲失落與孤絕。
帳外,夕陽西斜,天幕映著一抹緋紅,光線透過云隙灑在草原上。
觀音奴正抱著小小的李桿,男孩肉嘟嘟的臉蛋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因母親的逗弄咯咯笑了出來,小手撲棱著去抓觀音奴的發辮。觀音奴低頭輕笑,眼神溫潤,仿佛眼前只有這孩子,世界上的風沙與爭斗都與她無關。
一旁的李梓仍在草地上與圖爾坎嬉鬧,臉上沾滿泥點,像極了一只頑皮的小獸。李沾遠遠望見,眉頭本已緊蹙,隨即卻在剎那間微微舒展幾分。他緩步走近,氣度莊重,神色間透著三分責備、七分慈意,沉聲喚道:
“公子,怎的還在此胡鬧?今晨廷議之前,為師吩咐你溫誦的《孟子?告子上》,可曾牢牢記熟了么?”
李梓聞聲,立刻挺直了身子,稚氣未脫的臉龐驟然端正起來。他慌忙用滿是泥點的小手在衣襟上胡亂抹了幾下,雙眼亮晶晶地仰望師長,滿臉認真:“稟告恩師,學生早已背得滾瓜爛熟!”話音未落,李梓便迫不及待地背誦起來:“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g桊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g桊。……’”稚嫩卻鏗鏘的聲音在風中回蕩,伴著草原深處的悠遠回聲,竟添了幾分童子獨有的莊重與清氣。
李沾側目望向觀音奴,聲線壓得極低,語氣里帶著試探與幾分疑惑:“你怎么不急著回震旦了?”
觀音奴懷中抱著兒子,低頭望著那張因笑意而泛光的小臉,目光溫柔而專注,仿佛天地之間唯余這一方安寧。她的語調平淡,卻篤定而安然:“我如今滿心只系在兒子身上。那些事……急不得。再遠的路,再高的志,都比不上孩子的安穩重要。要不,你也教教我兒子吧。他好歹也是李氏血脈。至于學費,好商量。”
李沾聞,眉宇間閃過一絲復雜,眼底似有暗流涌動。他沉默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嘆然道:“若我此生終究無望成事,我也必一心護持梓公子到底。至于你兒子……還是另尋名師吧。”說到這里,他緩緩搖頭,眼神中帶出幾分無奈與酸澀,猶如草原深夜不散的冷風。
“為啥?”觀音奴輕輕挑眉,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我聽說你父母早亡,是靠族長接濟才得以上學,所以在沙陀人中,你是出了名的窮怕了。如今怎么連送到手邊的錢都不想賺?還是說,前些年你早已貪飽了?”
“粗鄙!齷齪!”李沾臉色陡變,聲色俱厲,鏗鏘答道:“所謂忠臣不事二君!”
觀音奴只是冷哼一聲,眼角浮起一抹譏誚,唇邊勾起一絲冷笑:“就憑你?呵……少在我面前裝腔作勢了!”
這時,李梓已昂著小腦袋,將整段文句背得字正腔圓。背罷之后,他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李沾,神情里滿是期待。
李沾伸手握住他的小手,語氣緩和下來,嘴角亦浮現出一抹難得的笑意:“很好,很好。公子,天色尚早,尚未至進饌之時。來,這便隨我去習射。少年學射,貴在勤勉不輟,此技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因一時貪逸而荒廢,將來悔之晚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