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與李漓的交談中,阿馬魯坐在谷地邊緣的巨石上,像一尊刻在山中的石像。他的聲音沙啞,仿佛風刮過裸露的巖壁:“我們從的的喀喀湖一帶的帕卡里坦波洞穴遷徙而來。那里是祖靈的搖籃,湖水藍得像寶石,雪峰如守護者般環繞。但旱災與戰爭逼迫我們離開,南下尋找新的庇護。于是,我們來到這里,開墾土地,祈望重生。”他說話時,手中緊握一根雕刻著太陽圖騰的木杖,杖身斑駁,指尖卻因歲月而布滿皺紋。李漓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那神話般的湖泊:粼粼波光,環繞雪山,洞穴深處回蕩著祖先的呼聲。
阿馬魯的家族,如同安第斯山脈的褶皺,層層疊疊,古老而復雜。他的正妻瑪瑪?拉伊米,不僅是部落里最有威望的老婦人,更是他的親妹妹。歲月已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但那高挑挺拔的身姿依舊讓人望而生畏。她眉宇間自有女王般的威嚴,長發以麻繩束起,臉龐刻著月亮與星辰的紋路。每當篝火燃起,她便以巫母的身份低聲吟詠,咒語如風聲回蕩,預著風雨與敵情。部落中無人敢質疑她的威望。
然而,尼烏斯塔并非瑪瑪?拉伊米的親生骨肉。盡管如此,拉伊米仍舊盡心撫育,將她當作己出一般照料。尼烏斯塔的生母早在多年以前便香消玉殞――那是一位出身于早已覆滅的瓦里帝國的沒落貴族女子,在流亡途中被阿馬魯納為侍妾。可惜尼烏斯塔尚在襁褓之時,生母便因病凋零,只留給女兒一個孤單的名字與模糊不清的身世。自此,尼烏斯塔在部落中始終像一株生長在風口的野花――倔強而堅韌,卻永遠游離于核心之外。哪怕瑪瑪?拉伊米對她關照備至,那層無形的隔閡與疏離依舊如影隨形,從未真正消散。
真正被寄予厚望的,是尼烏斯塔的同父異母弟弟――曼科?卡帕克。這個年輕而強壯的戰士,目光銳利如火焰,舉手投足間透著未被馴服的驕傲與野性。而她的同父異母妹妹瑪瑪?奧克婁,則是個聰慧的少女,纖細的手指能在織布間勾勒繁復的花紋,仿佛在經緯之間暗暗編織著命運的脈絡。然而,按照部落的古老習俗,曼科與奧克婁自幼便被父母指定為未來的夫妻――將來不僅要延續血脈,更要繼承整個部落。
李漓聽罷,眉頭微微一蹙,卻未出聲評論。這樣的血親內婚制度,在外人眼中近乎殘酷甚至匪夷所思;但在這些原始部落里,卻是維系核心權力與財富不致流散的手段。李漓心底泛起一絲無的嘆息:這是一種自困于山谷的秩序,仿佛命運之鎖,既守護著他們的存續,也悄然束縛了他們的未來。
“曼科?卡帕克和瑪瑪?奧克婁才是我最重要的孩子。”阿馬魯在一次與李漓的交談中,聲音低沉沙啞,像山風刮過巖壁。他的眼神透過篝火的跳動,投向遠處的兩個身影:曼科正赤膊舞動石矛,力道凌厲而狂野,每一次劈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風,仿佛一頭尚未馴服的野獸在試探自己的利齒。火光映照下,他年輕的面孔緊繃著,額角的汗珠閃著光,眼中燃燒著戰意。而奧克婁卻與之截然不同。她靜靜地坐在火堆邊,纖細的手指在膝上描摹著圖案,唇間輕聲低語,似乎在與星辰或祖靈交談。火光映著她清秀的臉龐,眼神中既有少女的柔和,也有超出年齡的智慧,仿佛在編織某種難以說的未來。
阿馬魯的目光停駐片刻,神色隨即微微一黯。他抬起手,緊緊握住那根雕刻著太陽圖騰的木杖,聲音低沉而緩慢:“至于尼烏斯塔……她是命運賜下的贈禮。她的母親來自高山霧林深處的查查波亞人,來去無蹤,如云霧般虛無不定。尼烏斯塔繼承了那份野性,卻注定漂泊,不屬于這里。”他說到這里,深褐的眼眸轉向李漓,火光在其中閃爍,既有無奈,又有一絲深沉的算計。阿馬魯緩緩吐出最后一句話:“不如,就讓她,常伴你左右吧,這應該是她最好的歸宿。”
李漓在火光下默然。他終于明白,為何阿馬魯樂見尼烏斯塔與自己親近。在這個岌岌可危的部落里,他率領的鐵器大軍是一道鋒銳的利刃,是抵御毀滅的護盾。阿馬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藏的算計,卻又夾雜著無可掩飾的感激,仿佛在說:外來者,你是我們最后的希望。
就在這時,尼烏斯塔已經來到李漓身旁,悄然挽住了李漓的手。那觸感柔軟卻堅韌,猶如山谷間纏繞巖石的藤蔓。尼烏斯塔的眼神溫潤如高原湖泊,卻燃著不屈的火焰,仿佛在無聲地回應:無論前路如何,我們同赴。
夕陽最后的余暉灑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修長,緊緊并肩而立。谷地的風輕拂,帶來落葉與泥土的清香,仿佛一位無聲的見證者,將這份新生的羈絆鐫刻在大地之上。
就在這靜謐的氛圍中,尼烏斯塔低聲開口:“李漓,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荒野,也不是饑餓,而是那些盤踞在四周的查爾卡人。”她的聲音冷硬而低沉,像石塊摩擦過堅木,“他們視我們為異族,常常派出武裝來騷擾、掠奪。那日被擊退的敵軍,就是他們派出的戰士。”
尼烏斯塔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劃出蛇形的軌跡:“他們身披厚重的棉甲,胸口繪著猙獰的蛇紋。長鞭像毒蛇一樣抽擊,吹箭更是無聲奪命。他們殘忍得沒有底線。那天,他們放火毀了我們之前的村子,幾乎要將我們屠滅……幸好讓我遇到了你!不然,我恐怕”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驟然冷冽,恨意燃燒在瞳孔中,仿佛炭火在暗夜中閃爍。可在那抹怒火深處,又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如秋風里驟起的涼意。
“他們搶走我們的田地,屠殺我們的羊駝群,還把我們當成獵物。”尼烏斯塔的聲音在夜色里沉沉壓下去,忽又猛然拔高,“但我們會反抗,哪怕戰到最后一人!”
李漓靜靜看著她,心頭涌起難以喻的憐憫,也在同時生出濃烈的警惕。他低聲回應:“我看見了你的憤怒,也感受到了你們的傷痛。你們需要的不只是復仇,還要活下去。”
尼烏斯塔的呼吸一滯,目光搖曳,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漣漪。她盤膝坐下,銅色的肌膚在火焰映照下泛著暖光,高顴骨的輪廓顯得格外堅毅。片刻沉默,尼烏斯塔終于低聲道:“活下去……對我們而,已經是一種奢侈。可如果你愿意與我們并肩,那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否則,等你們離開之日,恐怕就是我們滅亡之時。查爾卡人的大村落卡爾帕馬爾卡,已經盯上了我們……”
尼烏斯塔咬了咬嘴唇,眼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她終于笨拙地用奧吉布瓦語說出一句話,那發音生澀,卻認真得讓人無法忽視:“漓……你能否,正式接納我,做你的侍妾?我想用我的身體換取你的支持,讓我的族人能在這里平安活下去。”
李漓正低頭撥弄火堆,聽見這句話猛然一愣,手里的樹枝幾乎滑落。他轉過頭,盯著尼烏斯塔,神情里滿是錯愕與復雜。“啊?你說什么?”李漓低聲追問,語氣里帶著震動。隨即,他嘆了口氣,語調卻堅定下來:“尼烏斯塔,你誤會了。我會想辦法,以最小的代價,為你們爭取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權利。”
李漓頓了頓,目光凝在尼烏斯塔臉上,聲音低沉卻篤定:“至于你……我確實喜歡你。可是,為什么只是侍妾?在我的家鄉,那意味著你只是眾人之后的一抹影子,永遠站在角落里。”李漓伸手指向跳動的火焰,火光映照著他的神情,像要把話語烙印進夜色之中:“你若愿意,就成為我的妻子之一。就和伊努克、比達班、塔胡瓦一樣;像她們一樣,不是依附,不是交換,而是并肩而立。那樣才會更溫馨,也更有力量。”
火光映照下,尼烏斯塔的瞳孔輕輕顫動,她緊握的雙手緩緩放松,像是心頭的石塊被悄然搬開。她仔細咀嚼著李漓的每一個字,神情仿佛在與陌生的觀念作斗爭。片刻后,她忽然愣了一瞬,抿緊嘴唇,眉頭微蹙,竭力揣摩著這個外來者的語意。
“妻子……”尼烏斯塔終于低聲開口,眼神卻直直鎖住李漓,帶著一種野性又執拗的認真,“那不應該是你的親妹妹嗎?難道……你們那里的傳統,不是這樣嗎?”
李漓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一口氣硬生生卡在胸口,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被雷劈了一樣。半晌,李漓才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額頭,啞然失笑,表情夸張得像要吐出來似的,“我的天哪!你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李漓聲音里帶著哭笑不得的怒意,“你別胡說八道!這……這他媽……也太惡心了吧!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