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條克至托爾托薩的路途雖稱不上險惡,卻處處透著中東荒野特有的氣息。烈日高懸,陽光如火焰般炙烤著崎嶇的山路,塵土在腳步與蹄聲間升騰,空氣干燥得讓人喉嚨發澀。偶爾,一陣風卷來山谷里的野花香,與汗水和皮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比奧蘭特夫人騎在她的灰色戰馬上,姿態端正,長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眼神緊隨在前開路的庫爾德向導們身上――這些皮膚黝黑的山地人裹著頭巾,腳步穩健如山羊般敏捷。他們對這片土地的脈絡熟稔于心,總能在最后一刻帶著隊伍繞開泥濘的洼地,避開潛藏的斷崖,比奧蘭特再不必頻頻展開那張褪色的羊皮地圖。馬車的轆轆聲、鐵蹄的叩擊、士兵們低聲的交談交織在一起,偶爾被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劃破,帶來荒野中難得的一絲生機。
五日奔波后,在一個烈陽炙烤的午后,他們終于抵達托爾托薩城北通往哈馬的岔路口。這里是一片開闊的谷地,兩側長滿低矮的橄欖樹和荊棘叢,枝葉在風中簌簌作響。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熱浪中若隱若現,托爾托薩城的輪廓仿佛一座海市蜃樓,灰色的城墻在陽光下顫動。隊伍停下,士兵們紛紛下馬,卸下沉重的行囊,或靠在樹蔭下喘息,或捧起水囊大口灌下。
“很快就到卡莫村了吧?我想吃羊肉。”塔齊娜懶洋洋地靠在一棵橄欖樹下,手里搖著一把小巧的扇子。她的臉頰因長途跋涉泛起淡淡的紅暈,藍色的眼睛卻閃著光,仿佛已經聞到了烤羊肉的香味。
“卡莫村是什么地方?”雅詩敏輕聲問道。她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手環抱著膝蓋,長發被微風輕輕吹起。她的眼神溫柔而好奇,總是試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更多故事。
“艾賽德的家,阿里維德莊園就在那兒。”阿格妮淡淡答道,語氣里帶著理所當然。她正專心擦拭佩劍,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動作利落而專注。“艾賽德沒和你說過嗎?我可是聽他說過不少次。”
“卡莫村,說是村子,其實更像一座小鎮。”塔齊娜插話,語氣帶著幾分自得與懷想,“我剛嫁過來的那天,還以為那就是托爾托薩城呢。那里的街道寬闊,村口有白石砌成的房屋一排排矗立,四周環繞著果園和牧場。阿里維德莊園更是氣派:噴泉潺潺,花園里到處是香草與花木。傍晚時分,能聽見泉水的叮咚聲,空氣里彌漫著新鮮面包與香料的香氣。”
“哼,你那是陪嫁,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阿格妮冷哼一聲,目光一挑,唇角勾起譏諷的弧度,“誰不知道你的底細?少在這兒擺譜了。”
雅詩敏看著兩人的針鋒相對,輕輕笑了笑,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感傷。她撫摸著腰間的彎刀,那刀鞘上刻著細致的花紋,是艾賽德親手贈予她的。“艾賽德和我,很少談起那些過去的瑣事。”她低聲道,語氣柔和而帶著回憶的味道,“他更喜歡和我說未來的打算,而不是沉溺于過往的影子。”雅詩敏抬起頭,望向遠方在熱浪中浮動的山巒與田園,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不如,在去托爾托薩之前,我們先去一趟卡莫村吧。那是艾賽德的家鄉,我想親眼看看,也許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根與血脈。”
“阿里維德家族,還有跟隨他們的沙陀人,都有個奇怪的習慣。”阿格妮放下擦拭到一半的佩劍,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卻透出對這個家族的熟稔與揣摩,“他們從不把卡莫村,甚至整個阿里維德家族的領地,當作真正的家園。他們口口聲聲說,遠在天邊的震旦,才是他們的故土,才是他們的根。怎么,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沒錯,就連那個賣香皂的阿敏,也常自稱是震旦的貴族,還說自己是世襲百夫長呢。”阿萊克希娜忍不住插嘴,嘴角帶著一絲譏諷。
“哈哈,說到阿敏,可真叫人忍俊不禁。”孔斯坦撒順勢接過話頭,眼神里閃著狡黠的光,“他總愛自詡是艾賽德的家奴,還以此為榮!更愛拿震旦的傳說炫耀。我有一次追問他――你到底去過沒有?結果他立刻語塞,只會擺擺手,顧左右而他。”孔斯坦撒說著,自己先笑出聲來,那笑聲帶著輕快的戲謔,像一陣風吹散了原本緊繃的氣氛。
雅詩敏靜靜聽著,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她微微搖頭,聲音低而柔,卻透出幾分不安與迷惘:“震旦……是的,艾賽德也曾對我提起過。但他說得總是模模糊糊,聽上去更像是一個遙遠的夢,而不是真正存在的地方。”
“各位,我們還是先考慮今晚在哪落腳吧。”比奧蘭特夫人冷不丁地打斷了幾人的閑談。她展開那張被汗水與塵土浸染得斑駁的地圖,纖長的手指在墨跡模糊的河流與山脈間比劃著。
“前面不到三十里,有個叫莫爾的集鎮。”她的聲音平穩而冷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地圖上記著那里有家旅店。不如就住在那兒。至于費用――你們各自掏錢上客棧便是。”
地圖上的莫爾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但在這艱難的路途中,卻意味著能喝上一碗熱湯,嚼幾片硬邦邦的面包,或是一碗咸淡不均的魚湯,甚至還能在茅草屋下找到一張勉強能躺的床。對疲憊的行旅者而,這已是難得的奢侈。
“這種小地方的小店……”塔齊娜皺著眉,低聲嘀咕,語氣里滿是嫌棄。她腦海里浮現出昏暗狹窄的房間、粗糙的床板,還有可能爬滿跳蚤的被褥。作為舞姬出身的女子,挑剔幾乎成了本能。
比奧蘭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她:“這張地圖是我讓阿普熱勒在安條克搞來的,上面清楚寫著――那里的旅店還算像樣。沒人逼你住,嫌棄,那你就在路邊搭帳篷睡。但我看啊,你大概是沒錢了吧?這會兒倒還擺得起架子。”
比奧蘭特的笑聲尖銳而凌厲,仿佛劃破了夜色中的空氣。塔齊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唇齒間蓄著反擊的火舌,話語像拉滿的弓弦,隨時都要迸射而出。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斥候策馬疾馳而來,馬蹄砸得大地轟鳴,揚起的塵土像一條追逐的灰色長蛇,瞬間打破了所有人的思緒。那匹快馬滿身是汗,白沫從馬嘴里直淌,斥候的臉上布滿塵垢,眼神中帶著驚懼與緊迫。他在比奧蘭特面前猛地勒韁,幾乎是滾落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如鼓點:“夫人!后方來了大股人馬,比我們人數多得多,正急速趕來!塵土遮天,旗幟獵獵,尚不能判斷他們的真實意圖,但……像是在追趕!”
“是十字軍嗎?”比奧蘭特立刻一震,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得如同鷹隼。
斥候拼命搖頭,聲音哽咽中透著惶惑:“不是……至少看起來不是十字軍!我看見了――那是朗希爾德夫人的飛熊營!飛熊旗在風中咆哮,但……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飛熊營?”利奧波德的臉色猛然一變,他的身軀高大,渾身肌肉緊繃如同隨時要爆發的猛獸。“他們不是應該在魯塞尼亞的小基捷日嗎?怎么可能出現在這兒……這事絕不尋常!”他猛地抽出長劍,眼中燃燒起戰意。“夫人!讓我帶人墊后!絕不能讓他們逼近!”
“利奧波德!別沖動!”比奧蘭特沉聲喝止,她的眼神閃爍著一絲隱憂,卻也鎮定如常。“先看清楚,再決定是否動手!”她的聲音冷厲,迅速壓住了慌亂的氣氛。隨即,她猛地轉頭,高聲下令:“所有不會作戰的,跟著菲奧娜,立刻退到那邊山坡后隱蔽!快!動作要快!”
話音未落,利奧波德已經翻身上馬,獅鷲營的騎士們如同隨時待命的鋼鐵洪流,緊隨其后。馬蹄驟然齊鳴,塵土翻騰,他們的鎧甲在烈日下閃爍著冷光,獅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即將展翅搏擊的猛禽。
塔齊娜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的臉色驟然煞白,尖叫一聲便向比奧蘭特所指的山坡狂奔而去。那山坡布滿荊棘與亂石,能勉強提供些掩護。“活見鬼了!都快到了,偏偏遇上追兵!”她邊跑邊咒罵,裙擺被荊棘撕裂,發出刺耳的裂帛聲。她雙手緊緊護著頭,狼狽得像是隨時會被利箭射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