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勒城內,寒風如野獸般從里海南岸呼嘯而來,裹挾著咸腥的海霧與凍土的泥腥,直鉆入每一道門縫、巷弄與心底。城門方才緊閉,戒嚴的號角便低沉響起,在灰暗天色中回蕩,宛如命運沉重的喪鐘,為城中即將展開的搜捕敲響前奏。
火把在風中搖曳,士兵們列隊分散,手持長矛,封鎖各條街巷路口。鐵靴踏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沉重回響,泥水四濺如飛塵。民眾驚慌失措地逃散,婦人抱著孩子鉆入陰影深處,商販忙亂收攤,銅器、陶罐和魚干滾落街面,夾雜著咒罵、驚叫與摔砸聲。
空氣中充滿恐慌的汗臭、炭火的焦煙與寒風中的血腥氣息。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在屋脊之上,壓迫感如實質般逼近,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這一刻進入了風暴眼。
觀音奴與李沾混在人群中,風塵仆仆的斗篷上滿是雪泥與灰塵。他們四下張望,試圖尋找李騰和沙陀商隊的蹤影,但街頭亂成一團,早已沒了熟人的影子,反而被突如其來的戒嚴牢牢困住。
騎兵的馬蹄如幽靈般掠過街口,長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寒芒,士兵高聲厲喝:“宵禁!違令者――殺無赦!”
兩人交換了一個迅速而警覺的眼神,觀音奴低聲咒罵:“該死,抄個家竟鬧到這地步了。”
李沾點點頭,目光掃過四周,只見街角已有百姓被士兵推倒,血跡混著泥水在石板間暈開,那凄厲的慘叫聲仿佛刀刮在骨頭上。他不再多,拉了拉斗篷,對她低聲說:“先找個地方過夜吧。”
兩人匆匆躲入一條偏僻的小巷,在街角找到一家低矮土磚建起的客棧。門前掛著一盞搖曳的油燈,昏黃微光中,燈芯冒著股股黑煙。門口坐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婦人,頭巾裹得嚴實,臉上布滿風霜的裂紋。她瞇起眼打量兩人,語氣干巴卻不容討價還價:“一間房?金幣先付。現在戒嚴了――漲價!”
觀音奴神色不變,腳步未停,已主動挽住李沾的袖子,低下頭,聲音柔和:“夫君,給錢吧。”她聲音柔中帶澀,語氣做足,一副小心取悅的模樣。
李沾被這一句叫得一愣,險些打個激靈,干咳一聲,尷尬地翻出幾枚銅幣遞上。
老板娘接過錢,咧嘴一笑,隨手丟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鑰匙:“二樓,二號房。別惹事。”
客棧內燈光昏暗,樓梯咯吱作響。房間小得幾乎轉不過身,唯一的一張木床鋪著褪色的羊毛毯,床腳晃動,墻角一只陶盆盛著半盆冰涼的水。窗縫未封,風雪呼嘯而入,木窗哆哆作響,仿佛連夜色都在顫抖。
觀音奴不動聲色地占了床位,裹上斗篷便側身躺下。李沾摸了摸背包,無奈地在地板上鋪開衣物,一不發地躺下。兩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既無親密,也無爭執,唯有屋外風雪與遠處傳來的零星喊殺聲,在沉沉夜色中交織如夢魘。直至夜深,這座城市仍未安眠。
第二天一早,灰蒙蒙的晨光透過窗縫滲入室內,冷氣未散,城中仍在戒嚴。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如雷鳴般在石板街道上滾動回蕩。抄家行動仍在繼續,間或傳來木器破碎的爆響、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聲,像未曾停歇的夢魘在阿莫勒上空盤旋不散。
觀音奴起得早,斗篷披在肩頭便下樓去了。觀音奴走到柜臺前,借口要水,順勢向那胖老板娘探口風聲。老板娘一邊拿陶杯擦拭,一邊壓低嗓子抱怨著,語氣中充滿驚懼與憤懣:“哎呀,昨兒個抄了阿卜杜拉家,今早又抓了幾個大戶。理由都一樣:不愿改宗什葉派!聽說國王要徹底歸順天方教的十二伊瑪目派,說那些還信遜尼派的,就是塞爾柱人的奸細。頑固的老教士、商人、貴族,全得遭殃。唉……城里現在人心惶惶,誰知道下一個是誰?還聽說,王國連自己那個堅持信仰拜火教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也不放過!”
觀音奴微微頷首,眸中掠過一抹冷光,沒再多。回到樓上時,李沾已醒,正半坐在地板上揉著酸痛的后腰,打著呵欠,一臉無聊。李沾看觀音奴進來,忍不住問:“外頭咋樣?門還關著?”
觀音奴倚在床邊,神色冷淡:“抄家抄得更狠了。不肯改宗的,全家倒霉,國王連自己信仰拜火教的弟弟都抓了。士兵在滿街翻,估計這幾天別想出城了。也不知道阿哈茲大叔和商隊,現在會是怎么個情況……”
觀音奴語氣淡然,眼神卻漸漸黯淡下去。話音未落,那一連串熟悉的動蕩景象,便如毒刺一般,在她心中挑開塵封的舊傷。她在床沿坐下,望著窗外呼嘯的風雪,緩緩開口,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這場面……讓我想起從前的事。那年,大夏晉王府被抄家。我父王被抓。我當時恰巧在城外的莊園,是從狗洞里爬出去逃的。那是個雪夜,我披著羊皮爬山過河,身后火光映滿天空,哭喊聲像鬼哭狼嚎……”
觀音奴的眼神漸漸發直,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膝上的斗篷:“我藏在草叢里,親眼看著整座別院燒成灰燼。那些士兵沖進府里,瘋了一樣搶金銀,砸瓷器,撕綢緞……和昨晚那些人沒兩樣,一模一樣的野獸。”
觀音奴的聲音在最后幾個字驟然發緊,顫抖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指節泛白,眼底閃著仇火,仿佛房間里都被那場舊日火焰重新照亮,隱隱回蕩著當年烈焰噼啪與奔馬嘶鳴的余音。
李沾沉默片刻,臉上的吊兒郎當也褪去了些。他坐起身,靠著墻,嘆了口氣:“……我祖上在興教門兵變時也遭過劫。聽說我那位先祖原是唐莊宗的親衛,那場變亂里,宮里血流成河,王妃、宗室、仆役一夜間死得干凈。親人被殺,家產被抄,一夜之間,我祖上就從宮中心腹變成被通緝的余孽。”
李沾搖了搖頭,自嘲地笑笑:“比起那場兵變……呵,抄家算什么?”
窗外風雪未歇,寒意從木縫中無孔不入,像一只無形之手,將兩人各自的舊事與夢魘,一并拽入這同一縷冬日冷風中。抄家的,從來不是某一夜,也不是某一座城――而是時代里那雙看不見的鐵蹄,一次次踏碎人世間微弱的火光。說著說著,兩人都沉默下來。空氣仿佛凝住,只剩窗外風雪拍打木板的節奏,嗚嗚作響,如同命運的叩門之聲。風透過墻縫鉆進來,發出細碎的低鳴,仿佛有無形的耳目正伏在窗外,屏息傾聽。
忽然,觀音奴緩緩轉頭,神情幽深如夜,目光宛如出鞘之刃,冷而銳利。她靜靜盯著李沾,眼底閃過一抹詭異的亮光,像是火星,也像是深淵邊的誘惑。
觀音奴嘴角微揚,語氣低緩,卻像石子墜入死水,激起不安的漣漪:“沾侯爺――你想不想……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
李沾一怔,像是沒聽清似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語氣帶著些疲憊和警覺:“什么?在這破地方?”
“當然不是在這地方。”觀音奴輕笑,聲音低得仿佛只是一縷氣息,她微微向前傾,黑影從燭光中投在墻上,與觀音奴的語調一同變得陰影重重。“……震旦的傳國玉璽,在你們沙陀人手里,對不對?”
這一句話,如同雷霆在狹小的屋檐下炸響。李沾猛然僵住,臉色瞬間煞白。他瞳孔驟縮,整個人如觸電般一緊,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間佩劍,掌心全是冷汗。“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聲音低啞而尖銳,幾乎是一種被逼入死角的嘶問。
李沾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至角落的驚懼。他的眼神驟然一變,像一只在夜林中被獵人火光照中的野獸,驚駭、警覺,幾欲掙扎。呼吸變得急促,血液仿佛一瞬間凝固,連耳邊的風聲都被擠壓成嗡鳴。他腦海深處,早已封存的記憶卻猝然爆裂――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他從外地辦完事急著趕回家,因為腹中不適,在村口草叢中蹲下解急,誰知正撞上了李騰護送李沁匆匆出逃的場面。月光慘淡,林影如墨,他屏住呼吸,藏身草叢,不敢發出一絲響動。兩人低聲交談,語句支離破碎,卻字字錐心:“少主……傳國玉璽在此,是沙陀人最后的命脈……”
那句話如同一道雷霆劈入李沾的耳中,甚至釘入了他此后的夢境。李沾從未想過,那個偶然的深夜,會改變他對整個家族、甚至自身命運的認知。李沾本可以裝作沒聽見。他也確實這樣做了。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想開口,卻又無數次咽下。關于那枚傳國玉璽,他從未對任何人提及,哪怕是最信任的人。這不只是秘密,而是血與火之間的賭注,是一道懸在沙陀人頭頂的鋒刃。李沾從沒想過,會有人在這樣一個陌生、混亂、戒嚴風雪的夜晚,將這個秘密赤裸裸地揭開。
“你……你到底是誰?”李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觀音奴,仿佛要透過她的外表看到她內心深處的真實面目。他的喉結微微顫動著,顯示出他內心的緊張和不安,整個人都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然而,與李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觀音奴卻顯得異常平靜。她緩緩地靠回床頭,身體斜倚在那條破舊的羊毛毯上,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李沾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她的神情半笑不笑,讓人難以捉摸她此刻的真實想法。
觀音奴的目光慢慢地掃過李沾,她的語調淡然,就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是誰并不重要。”她的聲音雖然輕柔,但卻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匕首,每一個字都如同利刃一般,直直地刺向李沾的心臟,“重要的是――你們守著那東西這么多年,有沒有想過……拿它做點什么事呢?”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劃破夜空,讓李沾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的沉默被觀音奴的話語打破,他的眼神也在瞬間變得冷漠起來,仿佛被一股寒風吹過,凍結成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