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奴與李沾剛剛踏入阿莫勒城門,便迎面撞上了一股如刀割般的寒風――那是從里海南岸吹來的海風,裹挾著霧靄與城中混雜的炊煙、塵土,一股腦兒撲上面頰,帶著刺骨的濕意與逼人的煙氣。
城門高大而陰森,由粗糙的石拱支撐,表面布滿風蝕與斑駁苔痕。門板厚重,滿布銹蝕鐵釘,如同干涸血跡釘滿刑場。穿行其間,腳下石板濕滑,融雪滲入鞋底,寒意一路穿骨透心。
城中街巷蜿蜒狹窄,兩側低矮的土磚屋擠得密不透風,屋檐下掛著凍硬的魚干和風干羊毛,風一吹,發出幽微的搖曳聲。空氣中彌漫著烤羊肉的油香、炭火的焦煙,夾雜隱隱的糞臭與皮革的腥氣,一如這個冬季本身――壓抑而無法呼吸。
集市雖因寒冬略顯清寂,仍有零星攤販蹲守攤位,漁民扛著魚簍匆匆擦肩而過。婦人們裹著厚頭巾,在墻角低聲議論著稅金和配給――碎語如風中絮語,帶著不滿卻不敢太響。遠處,一座清真寺的高塔刺破陰云,穆安津的呼喚聲悠悠回蕩:“真神至大――”
這一切似乎平靜,卻也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緊繃著,只待一聲斷響。
忽然,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嘩從街角炸裂開來,如冬雷劈落雪原。馬蹄聲密集急促,如亂鼓擊雪,伴隨著鐵甲碰撞的叮當、戰靴踏地的節奏,以及士兵粗野咆哮的斥責:“閃開!滾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軍隊如洪水猛獸般沖入街道,約莫三四十人,鐵盔閃耀寒光,鏈甲隨步震顫,腰間彎刀與長矛晃動,盾牌上金獅徽記赫然刺眼。他們肩并肩橫列街巷,如銅墻鐵壁,氣勢逼人。
領頭的是一名絡腮胡大漢,臉龐如削石刻就,眉眼之間一派殺伐之氣。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眼中布滿血絲,赤紅如狼。他猛地揮起馬鞭,朝兩側驅趕圍觀百姓,大聲吼道:“奉王命辦事!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士兵們呼喝著推搡人群,毫無顧忌。幾個攤販連人帶貨被撞翻在地,銅碗滾落,魚干濺開,混著泥雪濺得四散,吆喝聲瞬間變成驚叫。婦人尖叫著抱起孩子沖進巷子,男人們低頭退避,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懣,卻無人敢聲張反抗,仿佛已習慣了刀鋒下的沉默。
空氣頓時變得混濁不堪,充斥著馬糞的腥臭、鐵銹的金屬味與擁擠人群的汗氣,混亂的氣息如一鍋即將沸騰的粥,不斷翻滾、膨脹,在城中擴散――如同這座城,舊秩序腐爛之下孕育的新暴力正在街頭橫行。
而觀音奴與李沾,就站在這洪流的邊緣,被動地目睹、靜默地感知,盡管他們聽不懂嚎叫的人們用塔巴里斯坦方在說些什么。
李沾眼中忽然一亮,像貓嗅到魚腥般興奮。他本能地想往前擠,腳步一快,已經撥開人群的肩膀,嘴里興奮地嘀咕:“這熱鬧可不能錯過,說不定有便宜撿呢!”
觀音奴眉頭驟然一皺,眼中寒光一閃,伸手如電,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勁沉穩狠厲,像鐵鉗般鉗死不放。
“站住。”觀音奴聲音不高,卻冷冽得像雪刀貼著耳根劃過。
李沾一怔,回頭皺眉,不耐地咬牙道:“干嘛啊你?放手,我就看看!”
李沾的嗓音里帶著怒意,語氣浮躁,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悅讓周圍兩個回頭偷聽的百姓立刻低頭避讓。他嘗試掙開她的手臂,動作卻被她死死鉗住,紋絲不動。
觀音奴的眼神警覺如林間潛伏的豹,神經緊繃,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無法抗拒的威勢:“趕緊出城,馬上要關門了。”
觀音奴不再多解釋,一手反拉著他就往回走,動作果決干脆,腳下生風。灰色斗篷在身后獵獵翻飛,像一片被風卷起的鷹羽。
李沾一邊被拽著走,一邊滿臉不情愿,步伐踉蹌:“喂――就抄個家,又不是打仗!你急什么?好不容易進趟城……”
李沾語氣抱怨,但話音未落,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爆喝:“封街!閑雜人等后退――”幾個士兵已從另一側路口橫隊而來,舉著長矛與盾牌,將人群逼退。空氣中彌漫起一股說不清的火藥味,緊張而躁動。
觀音奴猛地轉頭,眼神像刀:“你是聾的嗎?那虎被抄家的可是本地的大戶!國王拿他們開刀,這城里馬上要戒嚴、清查、甚至誅連!”
觀音奴壓低聲音,語氣卻凌厲得刺骨:“蠢貨,虧你以前還給李漓當過鷹犬,怎么這點眼力都沒有了?!”
李沾嘴角一抽,有些惱羞成怒地撇嘴:“我知道會封城,大不了找間旅館住幾天嘛……喝點熱酒、吃吃羊肉湯,哪兒不好?何苦像做賊似的逃來逃去?”
李沾一邊說,一邊故作輕松地想停下腳步,眼神還留在剛才那片混亂的街口,像個不肯離場的賭徒。
這時,街邊一個被士兵推倒的乞丐踉蹌爬起,邊罵邊逃,濺起一片雪泥。一個手持弓弩的哨兵已在遠處墻頭探出半身,開始巡視人流,城門處傳來沉悶的“嘎吱”絞盤聲,厚重木門緩緩內收。
觀音奴不再回頭。她倏然松開李沾的手,冷冷丟下一句:“那隨你。”語罷,身影轉瞬即遠,步伐更急,斗篷下的右手悄然伸向腰側,緊緊握住那柄包著麻布的匕首,眼角余光敏銳地掃視四周每一個兵影與路口。
不一會兒,兩人趕到城門口,卻見原本寬闊的門洞已被洶涌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馬車、牲口、行人混作一團,亂叫亂撞,哭喊聲此起彼伏。城門正在緩緩合攏,巨大的木扇在絞盤拉動下發出沉重的“吱呀”聲,仿佛一頭巨獸正緩緩咬合顎骨,要將整座城一口吞下。
幾名披甲執戟的守衛橫列門前,長矛一齊舉起,喝聲如雷:“關門!退下!擅闖者――殺無赦!”
一名試圖強行擠出的商人被矛柄推翻在地,背簍滾開,干果和布匹灑滿一地。他大叫著爬起,額頭流血,眼神驚惶,卻無人理會。人群在絕望與推搡中劇烈波動,像一鍋即將溢出的沸湯。
觀音奴驟然停下,臉色陰沉如鐵,斗篷在風中鼓起,雙肩緊繃。
李沾也站住腳步,望著緩緩合攏的門扉,喃喃道:“……還真關了。”
李沾原本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興致,這時也被門后的吆喝聲與城中的喧嘩壓得神色發緊。兩人被死死堵在城內,身后那場抄家的動蕩仍在繼續,風中隱約傳來哭聲、叫罵與馬嘶,如同一片遠方的戰場回音。
整個阿莫勒城,此刻仿佛一口沸騰的鍋,將他們牢牢困在其間。
觀音奴冷笑一聲,咬牙低聲咒道:“蠢貨……現在可開心了?”
李沾撓了撓頭,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未作反駁。他目光在四周掃視,眼神漸漸冷靜下來,顯然已在盤算接下來的對策――該藏身何處、該賄賂誰、哪些街巷通得過、哪戶人家能暫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