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瓦尼唇角微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自然。”他語調一轉,意味深長地道,“若威尼斯海軍能在雅法港常駐,我們將負責整個沿海航線的安全――這能免去你們不少麻煩。”
李漓輕輕搖頭,語氣不疾不徐,卻分外堅決:“雅法港奉行非軍事、自由中立港的原則不能動搖,敞開門戶歡迎四方商旅,不設壁壘,也不會出現任何一方的戰旗。”他頓了頓,添上一筆,“但我們的船廠可以為過境船只提供修繕服務――包括戰船在內。”
喬瓦尼眼中閃過一抹興味,身子微微前傾:“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威尼斯戰艦也能在此長期駐泊維修?前提是靠港時,提前武器封存,收起戰旗?”
李漓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回應:“好了,二位,雅法可不是你們的盤棋,你們此行的真正目的,想來也不止于此。”他抬手輕輕一擺,語氣松弛而不失分寸,“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你們,談你們該談的事吧。”
貝爾特魯德緩步上前,聲音柔和而沉靜:“今晚我們將在總督府設宴為兩位洗塵,愿你們的會談順利。”她輕攏披肩,火光下金線織就的布料泛著溫潤光澤,像一道柔和的帷幕,暫時收束了剛才的唇槍舌劍。
李漓挽著貝爾特魯德的手臂,緩緩走向廳門。侍從趨前,推開厚重的橡木門,又在他們走出后悄然關上,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將廳內的竊語隔絕。
走廊由粗糲的石塊砌成,墻上掛著幾盞鐵制油燈,昏黃的火光在墻上搖曳跳躍,仿佛遠方海面上的微浪。李漓微微俯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振奮:“如果他們真能達成秘密協議,雅法至少可以安穩很長一陣子,貿易也會更繁盛。”他的目光亮了,像一個為未來籌謀的賭徒,看見了新的牌面。
貝爾特魯德將手掌輕覆在他臂彎上,微微傾身,語調柔和而低緩:“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溫柔而略帶猶疑,“可是……這是否意味著,你又要離開了?”
李漓腳步微滯,心頭像被什么輕輕撩了一下。他低頭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歉意,也掠過某種久違的溫柔:“我……”他沉默片刻,終于低聲道,“好,我會留下來,陪你和孩子們過完圣誕節再走。”他的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像為她,也為自己拋下的一枚錨。
貝爾特魯德聞,眼中閃過一抹欣慰的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就好。”她話音剛落,像是被什么急事猛地一戳,語氣驟然活潑,“好了,你趕緊回總督府,趁著還在雅法的這些日子,多陪陪女兒和兒子吧!我得趕回市政廳,雅各正等著跟我繼續掰扯給獬豸營戰士撥屯墾地的事――這燙手山芋可不好接!那小子剛上任,亢奮得像頭嗷嗷叫的野狼!”她一邊說,一邊快步朝會館外那輛等候著的總督府的馬車走去,裙擺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像一抹綠意盎然的春風。
李漓一愣,趕忙跟上兩步,半帶無奈地喊:“喂,你等等我!你要是管自己跑了,我怎么回去?好歹讓我蹭個座!”
“那你快點兒,別磨蹭!”貝爾特魯德頭也不回,嗓音里透著幾分揶揄,腳下卻沒停下的意思。
李漓剛邁步,忽地一手按住肚子,臉上一陣夸張的“痛苦”,高聲嚷道:“不行不行,肚子突然鬧騰了!我得先解決一下!”他話音未落,腳步一轉,風風火火朝后院的茅房小跑而去,斗篷甩出一道弧,仿佛連這窘態都帶著幾分總督的從容。
貝爾特魯德聞,腳步一頓,扭頭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甩出一句:“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她麻利地爬上馬車,車門“砰”地一關,馬夫一抖韁繩,車輪骨碌碌滾動,揚起一串塵土,眨眼間消失在會館外的石板路上。
片刻之后,李漓自后院歸來,沿著克呂尼修會會館靜謐的石廊緩步前行。晨光透過高窗斜灑而下,映在廊壁上斑駁的宗教壁畫上。那些圣徒與天使的凝視,仿佛穿越塵世流年,靜靜注視著來者的靈魂。他轉過一處拱門,腳步忽然一頓。
走廊盡頭,一位身著威尼斯風格衣飾的年輕女子佇立在壁畫前,正凝神細觀那尊沐浴金輝的圣母像,神情寧靜而專注,仿佛忘卻了身處他鄉。女子身披一襲素白亞麻長裙,剪裁合體,腰間銀鏈輕垂,綴著一枚小巧的珍珠吊墜,恰如晨露懸荷,不顯張揚卻自帶風致。肩頭覆著灰藍羊毛披肩,邊緣以銀絲細繡點綴,樸雅中透著貴族的克制。栗色長發松挽在亞麻頭巾下,一枚素銀發扣悄然別在耳畔,在晨光中泛起柔潤光澤。她手指輕撫腰側的皮囊,皮革之間隱約可見幾支畫筆和卷起的羊皮紙,昭示著她與尋常貴族女子迥異的志趣。
李漓目光微斂,緩步上前,嗓音低沉而克制:“這位女士,你是誰?在這里做什么?”語氣中帶著幾分戒備,卻不失禮數。
女子聞聲回眸,先是微怔,隨即笑意盈盈,目光中閃過一抹狡黠與輕靈:“我叫阿涅賽?德爾芬,隨喬瓦尼?塞爾沃一同來訪。”她的聲音輕柔而圓潤,帶著一股地中海特有的韻律,仿佛風掠過水巷,泛起微波。
李漓眉頭一挑,目光略過她的裝束與神情,語氣中多了幾分揣摩的意味:“那你為何不在會客廳?卻獨自在此賞畫?”
阿涅賽聳聳肩,神情間透著一絲灑脫不羈:“那些冗長的辯論?親身旁聽一次之后,我愈發肯定,政治果然不適合我。”她轉過身,指著壁畫上圣母裙擺一角湛藍的褶邊,笑容微妙,“我雖然名義上是隨行的使節團成員,但真正的目的,是借他們的船一程……我要前往耶路撒冷。這些壁畫――色彩、筆觸都與威尼斯不同,這手法……真的很獨特。”
“你要去朝圣?”李漓點點頭,目光在她華貴的服飾上短暫停留,“看你這身打扮,應該家境不凡。去耶路撒冷的路可不比雅法城內太平,出發之前,記得多雇幾個可靠的護衛吧。”
阿涅賽唇角彎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多謝總督閣下忠告,我會小心的。”她頓了頓,笑容轉為狡黠,“不過,我可不是去朝圣的。”
“哦?”李漓微微瞇眼,饒有興味地看向她。
阿涅賽輕撫腰間的皮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皮革,語氣燃起幾分熱切:“我癡迷畫畫。十字軍拿下耶路撒冷后,拉丁教會的信徒去那里方便多了,我才終于來到這地中海的彼岸。那里的教堂滿是宗教畫――圣墓、圣殿……我想親眼感受那些神圣的筆觸,把光影與故事繪進我的畫卷。”她目光投向壁畫,眼中閃動著藝術家的熾熱,仿佛已置身耶路撒冷的圣光之中。
李漓靜靜聆聽,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帶著幾分欣賞:“祝你如愿,德爾芬女士。”他朝她微微點頭,斗篷一甩,轉身邁向會館大門。
會館走廊盡頭的窗扉間,晨光正悄然灑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窗外,雅法港漸熱鬧,漁船出港、商船升帆,市集喧嚷,遠處的海風吹動桅桿上的旗幟――一座港口,在戰爭與和平的縫隙中,繼續喘息、交易、生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