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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府內,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花精油和蜂蠟的混合氣味,溫暖而馥郁。比奧蘭特站在一間寬敞的房間里,面前的長桌上擺滿了陶罐、玻璃瓶和一堆曬干的植物,桌角放著一盞燃著微弱火苗的油燈,映得她專注的面容柔和而明亮。她身穿一件麻布圍裙,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拿著一支木杵,正小心碾碎一小撮薰衣草,動作輕柔卻精準。她的金色發辮盤得整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的發絲上,像是鍍了一層光暈。
約安娜站在她身旁,鼻尖微微抽動,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氣味。她穿著一件淡藍色亞麻長裙,裙擺上別著一小束干花,顯得清新而優雅。她指向一個裝著橙花精油的玻璃瓶,皺眉道:“這味道太濃,抹在皮膚上會刺鼻。加點椰子油試試,稀釋一下。”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專業,仿佛對氣味的細微差別有著天生的敏銳。
比奧蘭特點點頭,伸手拿起一個陶罐,舀出一小勺白色的椰子油,動作熟練而謹慎。她低聲回應:“好主意,椰子油還能讓膏體更潤滑。”兩人繼續低頭調配,偶爾停下來聞一聞桌上的試成品,陽光在她們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房間里充滿了專注與和諧的氛圍。桌上的試管和陶罐擺放得井然有序,旁邊散落著幾片曬干的玫瑰花瓣和一小塊琥珀色的蜂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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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涼風卷著海鹽與塵土的氣息,拂過雅法城外喧囂的貨物集散場地。觀音奴裹著一件灰褐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半張臉,悄無聲息地穿過城門。今天她休息,她早已找了個理由,悄然離開市政廳,身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她的斗篷下擺在石板地上輕輕掃過,步履輕盈如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的去向無人知曉,也無人多問。
觀音奴的步伐輕盈卻堅定,斗篷下擺在石板路上輕輕掃過,似一抹游移的影子。集散場地人聲鼎沸,商旅的吆喝、騾馬的嘶鳴與木箱碰撞的悶響交織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干草、香料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她繞過一堆碼放整齊的麻袋,目光掃過忙碌的人群,徑直走向場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貨棧。
貨棧門前懸著一塊被風沙侵蝕得發灰的舊木牌,牌上刻著遒勁有力的阿拉伯文:“禿子艾賽德商號”。筆劃間透出幾分粗獷的豪邁,也帶著濃濃的異域風情,仿佛從遙遠的綠洲和駝鈴中傳來。觀音奴望著這塊招牌,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看來,沒找錯地方。
兩個本地伙計正在門前整理貨物,汗水浸濕了他們的粗布短衫,麻繩捆扎的木箱在他們腳邊堆得高高的,箱面上沾著些許泥土與海鹽。觀音奴走近時,徑直在一旁的廳堂里坐下,挑了個蒲墊,姿態隨意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她從斗篷下掏出一枚銀幣,輕輕丟給一個伙計,聲音清冷:“伙計,給我倒一壺茶!不用找錢。”
伙計接過銀幣,愣了愣,抬起頭打量她,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隨即堆起笑臉,將銀幣遞還給她:“這位客人,咱這兒是貨行,不是茶館。這錢還您!”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試探地補充道:“海風吹過,橄欖樹搖得厲害啊。”
觀音奴接回銀幣,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伙計,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戲謔:“我家駱駝最愛吃橄欖葉了,你去給我弄一筐來,順便再放幾個蘿卜。”
另一個伙計聞,立刻放下手里的麻袋,朝她恭敬地一躬身,聲音低沉:“貴客,請。里面看貨!”他引著觀音奴繞過貨棧正門,穿過一條狹窄的側巷,通向貨棧的后院。
后院被高墻圍得嚴實,墻角堆放著幾只空酒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麥芽發酵味。一條毛色烏黑的獵犬正趴在院子中央,聽到腳步聲,它猛地抬起頭,銅鈴般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兇光,隨即認出了來人,興奮地搖著尾巴撲了上來。
“金剛!我的寶貝兒子!”觀音奴笑聲清亮,卸下兜帽,露出她那張線條分明的臉龐,眉宇間透著一股草女兒的英氣。她蹲下身,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這條英姿颯爽的獵犬,任由它粗糙的舌頭舔過她的手背。金剛低吼著,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龐大的身軀在她懷里撒嬌般蹭來蹭去。
院子里站著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深棕色羊毛長袍,袍角繡著簡單的幾何紋路,腰間束著一條寬厚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匕首,刀柄磨得光滑,顯然常用。他是野力茹迷,臉龐飽經風霜,鬢角已生出幾縷白發,眼神卻銳利如鷹。見觀音奴到來,他立刻起身,抱拳行禮,聲音低沉:“郡主,您來了!”
觀音奴松開金剛,拍了拍它的背,語氣中帶著幾分嗔怪:“別叫我郡主了,跟你們說了多少次!”她站起身,指了指身邊的獵犬金剛,“去,自己玩吧!”金剛甩了甩尾巴,乖乖跑到院角啃起一塊骨頭,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野力茹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略顯參差的牙齒,低頭問道:“那奴才們該咋稱呼您?”
“叫我老板!也不要自稱奴才,以后,你們的身份都是伙計!”觀音奴挑眉,語氣爽朗,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她環顧四周,后院雖簡陋,卻收拾得井井有條,墻邊碼放著幾只裝滿谷物的陶罐,角落里停著一輛蓋著油布的貨車。“這地方不錯,我們的商號在雅法扎根了,接下來在安托利亞也得搞一個,托爾托薩也別落下。李漓的權勢波及到哪里,咱們的生意就得跟到哪里!”觀音奴忽然想起商行的名字,笑得合不攏嘴地問,“你們怎么給商行取了一個這么矬的名字?”
“看他不爽!”野力茹迷憨笑著點頭直不諱地說道,接著又補充道:“安托利亞的卡羅米爾和魯萊,還有托爾托薩,我已派人去籌備了。”
觀音奴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微微一沉:“不過,這么急著把我叫過來,總不會只是讓我看看這貨棧吧?說吧,到底有什么事?”
“郡主,請隨奴才來!”野力茹迷彎腰哈背,滿臉堆笑地說道。
話音剛落,觀音奴的臉色立刻一沉,眼神如刀鋒般掃了他一眼,眸中寒光閃爍。
野力茹迷猛地一哆嗦,臉上的笑僵住了,像被抽了一鞭。他頓時反應過來,連忙縮著脖子改口:“啊……不不不,錯了錯了!老板!老板,請您隨我來!”說罷,不敢再多看一眼,轉身快步走到院角,推開一扇半掩的老舊木門。
門軸“吱呀”一響,一股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露出一條幽深狹窄的石階小道,像是通往地底的貓腹。野力茹迷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低了八度:“就在下面,您請跟我來。”
觀音奴緊隨野力茹迷,緩步踏下那道狹窄陡峭的石階。幾盞油燈掛在潮濕石壁上,發出搖曳的昏黃微光,勉強驅散四周濃重的陰影。地下室冷得像一口沉井,光線一寸寸被吞沒,連空氣都仿佛凝結。
最深處,那幾排生銹的鐵柵欄赫然在目,如野獸張開的獠牙,封鎖著十幾道形銷骨立的身影。有人蜷縮在角落,裹著破布,不停顫抖;有人靠墻坐著,頭垂如垂死的野狗,渾身上下只剩一口吊著的氣。偶有一聲咳嗽或低語劃破死寂,反倒更顯壓抑。墻角水漬發出腥腐惡臭,地上散落著幾塊發霉的殘餅,像是被啃剩的豬食。鐵欄上的銹痕斑駁,還有些被抓破的血跡與抓痕,一道道觸目驚心,像是徒勞而絕望的哀號刻痕。
觀音奴神情一沉,眼中霜意頓起,語調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我不是早就說了么?咱們接下來要做的是正經買賣!怎么――你們還在搞拐綁架賣這一套?”
觀音奴話音未落,猛地一轉身,披風卷起一陣凌厲的風聲,“啪”地甩在野力茹迷胸口,打得他一個踉蹌后退。觀音奴隨之上前一步,目光如刃,話語一字字冷冽逼人:“我不是親自給你牽線,讓你搭上扎伊納布了嗎?她那人,嘴是饞了點,心可機靈得很――門道多得能繞你五圈。跟她做買賣,哪怕只撿她指縫里漏下的幾顆芝麻,也夠你們吃得撐破肚皮。你倒好,還敢沾這口腥?”
野力茹迷額頭冷汗涔涔,像被扔進炭火里,急忙舉手后退,連連辯解:“老板,冤枉啊!這些人真不是我們親手抓的,全是從別的販子手里收來的――現成的貨,我們只是轉手賺點辛苦費……”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四下游移,像怕風里藏著耳朵。他咽了口唾沫,湊近幾步,低聲又補了一句:“這……其實是扎伊納布安排的。她說就短期倒一波,快進快出,沒風險,還……真挺賺錢的。”
觀音奴愣了半瞬,眼底忽然掠過一絲冷冽的訝異,像是不慎吞下一枚冰核。她緩緩瞇起眼睛,冷笑一聲,唇角勾出一抹譏諷:“她?呵……這條狐貍精倒是藏得夠深――連這等見不得光的腌h買賣也肯染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