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注意到,市集上漢人商販能用流利的突厥語叫賣,而胡人孩童卻在街角背誦《千字文》。
“郭將軍治理有方。”
李承嘉由衷贊道,“胡漢交融,井然有序。”
郭孝恪苦笑:“都是血淚換來的經驗。貞觀初年,末將初至安西,一味強推漢化,結果激起民變,死傷無數。
后來明白了一個道理:西域如百衲衣,強求一色反失其美。
現在漢官學胡語,胡童習漢文,婚嫁自由,律法兼用,反倒太平了。”
當晚,都護府設宴。
除了安西文武官員,還有焉耆王、龜茲使者、疏勒商人代表等。
宴席融合漢胡風味:烤全羊旁擺著炙鹿肉,葡萄酒與米酒并陳,胡姬舞畢又有漢女琵琶。
酒過三巡,焉耆王起身敬酒。
他是位五十余歲的長者,深目高鼻,卻頭戴唐式幞頭,身著圓領袍服,舉止已頗有漢風:“小王聞殿下在魔鬼城遇襲,寢食難安。
已命國內清查,凡有與叛逆勾結者,定嚴懲不貸!”
李承乾舉杯回敬:“大王忠心,陛下早已知曉。
此番西巡,一為安撫諸國,二為共商絲路大計。
待至疏勒,我將舉辦‘西域會盟’,還請大王鼎力支持。”
這話一出,席間微妙一靜。
龜茲使者與疏勒商人交換眼神,郭孝恪則放下酒杯,若有所思。
宴后,郭孝恪單獨求見。
“殿下欲辦會盟,末將以為時機尚早。”
他直不諱,“西域諸國表面臣服,實則各懷心思。
西突厥殘部仍在活動,大食勢力滲透日深,此時會盟,恐有人陽奉陰違,甚至…再設陰謀。”
李承乾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焉耆、龜茲、疏勒、于闐:“郭將軍,你看這四鎮,像什么?”
郭孝恪細看片刻:“像…四根釘子,釘在西域。”
“不錯。”李承乾點頭,“但釘子再牢,若地基松動,終會脫落。
我要的不是釘子,是地基——讓西域諸國自己成為大唐的基石。
會盟就是夯實地基的第一步:讓他們參與制定規則,他們才會遵守規則。”
他轉身,目光灼灼:“至于陰謀…郭將軍,你以為我來西域,只是安撫巡游嗎?”
郭孝恪一怔。
“父皇賜我劍時曾說:開拓之路,從無坦途。”
李承乾輕撫腰間短劍,“這趟西行,我要做三件事:一顯大唐軍威,二立絲路新規,三…鏟除禍根。”
他壓低聲音:“魔鬼城伏擊的幕后主使,我已掌握七成。
借會盟之機,正好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屆時,還需將軍配合…”
燭火搖曳,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如兩柄出鞘的利劍。
窗外,焉耆的夜空星河燦爛。
博斯騰湖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漁歌,用的是焉耆古調,唱的卻是“開元盛世,海內升平”的新詞。
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悄然改變。
而更大的風暴,正在疏勒方向醞釀。
李承乾推開窗,夜風拂面,帶著湖水的濕潤和遠山的寒意。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疏勒,是帕米爾高原的入口,也是西域棋局上最關鍵的一子。
“殿下,夜深了。”親衛在門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