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這么大,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姑娘,一時竟有些看呆了,連忙低下頭,生怕被對方瞧見自己這般窘迫模樣,心里暗自嘀咕,定是哪家的富家小姐,來碼頭散心的。
他自覺身份低微,不敢多看,便想著轉身去別處歇息,沒成想剛一邁步,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蹌幾步,正好撞翻了身旁一個力工放在地上的竹筐,筐里的漁獲散落一地,幾條活蹦亂跳的海魚濺起水花,正好落在了溫瀾的裙擺上。
“對不住!對不住!”阿石大驚,連忙蹲下身去撿,一邊撿一邊不停道歉,臉上滿是慌亂,“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給您擦干凈!”
他慌里慌張地想去扯自己的衣袖,卻想起衣衫上滿是汗水和污漬,又硬生生停住了手,神色愈發窘迫。
溫瀾身旁的丫鬟見狀,連忙上前護住溫瀾,皺眉呵斥:“你這小子,走路怎的這般莽撞!可知這是溫家大小姐!”
阿石聞一愣,才知眼前這姑娘竟是溫家大小姐溫瀾,心里更是愧疚,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誰知溫瀾卻擺了擺手,示意丫鬟退下,她低頭看了看裙擺上的水漬和魚鱗,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看著阿石一臉慌亂又誠懇的模樣,輕聲道:“無妨,不過是些許污漬,回去洗了便是。”
她說著也蹲下身,伸手幫著撿散落的漁獲,指尖纖細,卻半點不在意漁獲上的腥氣。
阿石見狀,連忙道:“大小姐,您別動手,臟了您的手,我自己來就好!”
兩人一同將漁獲撿回竹筐,阿石站起身,依舊低著頭,滿臉通紅地道謝:“多謝大小姐不怪罪。”
溫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衣衫破舊,肩頭還有麻繩勒出的紅痕,臉上沾著些許泥污,卻生得眉目周正,一雙眼睛干凈透亮,透著一股淳樸憨厚的勁兒,與那些見了她便阿諛奉承的人截然不同。
她心頭的愁緒散了幾分,忽然想起近日郁結在心底的疑惑,便隨口問道:“我問你個事,你且如實答我,你說,男人為什么總是不喜歡說真話呢?”
阿石聞一怔,沒想到溫瀾會問他這樣的問題。
他愣了愣,認真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坦誠又實在:“大小姐,依我看,男人不說真話,大抵分三種情形。一種是怕說了真話傷人,就像我弟弟復吸時,我心里恨得慌,卻不敢在他面前說太重的話,怕他心里難受,更怕他徹底垮了;一種是說了真話沒用,還會惹來麻煩,就像那日學堂不收我,周先生明明是被脅迫,卻偏說我交不起學費,他說了真話,非但護不住我,還會讓學堂遭殃;還有一種,便是心里沒把人放在心上,懶得說真話,敷衍了事罷了。”
他的話沒有半分華麗的辭藻,卻字字真切,皆是從自己的經歷里悟出來的道理,樸實卻又戳中人心。
溫瀾聽完,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的愁緒竟漸漸消散了大半。
這些日子,她滿心都是江寒的不告而別,想不通他為何不肯給她一句準話,此刻聽阿石這般一說,倒像是忽然想通了些許。
她看著阿石真誠的眉眼,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如春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你說得真好,倒是比我身邊那些人通透多了。”
阿石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憨聲道:“我只是隨口說說,不值當大小姐夸贊。”
“話雖簡單,卻句句在理。”溫瀾笑意不減,語氣親切了許多,“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阿石。”
“阿石。”溫瀾輕輕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眉眼溫和,“往后我若再來碼頭,便找你說說話,可好?”
阿石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能和溫家大小姐成為朋友,一時受寵若驚,連忙點頭:“好!好!大小姐隨時來找我都成!”
海風輕輕吹過,卷起溫瀾的發絲,也吹散了阿石連日來的疲憊。
他看著溫瀾眉眼間的笑意,心里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只是當局者迷,所謂人生意氣欲登峰,層巒疊嶂難攀越;誤入群山不可退,人敗身隕愁埋骨。
阿石并不知道他區區一介普通人,不似林辰般飛速蛻變,也不如李乘風樣風云傳奇,卷入江寒和溫瀾的故事里,如何能繼續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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