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巨龍掠空而下,殿身隨之更沉一分。骨壁上萬道細紋像被看不見的手往里擰,風聲被壓成一股悶響,像鐵匣里滾雷。
猶如泰山壓頂的騎士壓制臨頭。
李乘風先動。他不等勢壓到極點,反而迎著沖勢出步,半足斜錯,身形微俯,修羅劍自下而上劃出一條干凈的直線,鋒走中平,先封騎士劍路,再撬他護胸的角度。風并不外溢,只緊緊裹在刃脊,令劍更直、更輕。
金鐵短響,火星很小。奈薩里奧腕力沉穩,黑劍微內扣,硬把修羅劍的上撬按回胸前。他不貪追,第二拍立刻調刃,反切李乘風腕外筋位,這一下若吃實,便要丟劍。
彌撒到了。他不叫號,不鋪勢,整個人像一塊金石直撞前線,長劍以最樸素的平斬削向奈薩里奧肘后的小甲鱗,角度死準,只求打斷那一下反切的節奏。黑劍勢不得不中止,橫收成擋;彌撒與之硬磕,虎口生疼,臂骨震麻,腳下卻未退,反倒向內擠了一寸,強從中門搶位。
青懿晟從低位掠出。她的刀沒有聲勢,只帶著一截冷光,貼著奈薩里奧側腰護甲的下緣,快而薄地切走一條兩指寬的邊。黑甲外沿崩落一束碎片,露出下一層更緊的鉚縫。她不戀戰,落地即退,刀鋒反手再探,去試那條鉚縫的松緊。
“鳳熙,韁。”,李乘風低聲。
李鳳熙領會,呼吸落短,腳下連點,繞到騎龍聯處,那是騎士腰后與骨龍背鰭之間的縛系,黑鐵扣與骨刺交錯。她不猛劈,只以細劍連點三下,每一點都落在鉚釘與帶環交界的軟金處。第三點落下時,扣環輕輕一顫,聲如瓷裂。她不求拔斷,只求讓控韁出現遲滯。
骨龍猛拍翼,風墻自側襲來。林辰上前半步,冰霜劍橫,刀背貼風,斜卸大半沖擊;熔巖劍緊接著由上劈下,掄在翼根外側,熱與力同至,硬是把這一扇風墻砸得歪了三分。他不躲尾掃,反手飲血劍上挑,劍尖掛住尾椎第一節的骨刺,借勢順拽,令龍尾劃出的弧線變鈍。
奈薩里奧的劍重新壓下。他不再與人糾纏細節,整個人與龍合為一條線,黑劍直取李乘風頸項。修羅劍橫起,擋!虎口又是一開,血涌了一線。他無暇看傷,反手一個極短的壓腕,逼得黑劍偏了半分。彌撒立刻補上第二斬,斬中對方肩甲外沿,鉚釘再崩一顆。
“退。”,玄無月掐住拍點,一指彈在地面,短停半息。半息里,眾人的步幅與換招仿佛同時清了一線,凌亂被捋順。
“現在。”,李乘風不抬聲。
五柄兵刃像一只手的五指同時合攏,乘風的直刺逼中線,彌撒的平斬掀外門,青懿晟的刀尖去挑襠甲內縫,鳳熙的細劍再敲韁扣,林辰以熔巖劍橫掃翼鰭下緣。
黑劍終于忙亂一分。奈薩里奧選擇舍,他不守中門,硬吃彌撒的平斬,用自己的肩甲去頂鳳熙的第四點。金鐵一聲脆響,韁扣“咔”的一聲,松開了半環。
骨龍陡然抖了一下。騎與龍的呼吸失了半拍的合。奈薩里奧長靴一磕背鰭,強行把節奏拽回;可這半拍,被人抓住了。
青懿晟刀如疾雷,直探那剛露出的一寸活肉。奈薩里奧左肘往下壓,肘尖硬撞刀背。她左膝微沉,卸力的同時,刀鋒在手心里擦出一個更薄的角,依舊留下了一道淺口子。
“再扣。”,李鳳熙不需提醒,自取最穩的角度,劍尖幾乎貼著奈薩里奧腰后鎧甲的投影,刺入半分,又穩又狠地挑高,第二枚扣環,在這一挑之下,半拉而出!
骨龍驟然嘶鳴,背脊弓起,騎士與龍的合齊再斷一線。殿頂的黑風也在這一瞬滯了滯。
這就是口子。
李乘風沒有去搶這種顯而易見的空隙。他退半步,整劍回收,像把亂絲一把攥在手心,然后以最短線路直刺奈薩里奧咽下一寸,人形的最要害處。那一劍,快,準,狠,干凈得像一筆。
黑劍橫到卻晚了半拍。
彌撒的劍在另一側同刻砸落,硬把黑劍壓低半寸。乘風的劍尖擦過盔下的豎縫,鏗的一聲,火光迸作一粒,沒入半指。奈薩里奧身形第一次劇震,盔面下傳出一聲很淺的悶哼。
他沒有怒吼。他只是抬眼,盔后空洞的眼位里像浮了一點極淡的舊光,極淡,像雪地里的灰燼。
“走開。”,他喃喃,這句像說給某個從前的人聽。
話未落,他把黑劍倒持,硬生生以劍鍔“捶”在骨龍背脊第二節結節上。巨龍劇痛,通體骨節像被點燃,狂猛一甩,將半松的韁系全部震斷。騎與龍,不再以韁相連。
他不要韁。他要的是徹底放出淵底的獸性。
黑骨巨龍仰天嘶鳴,翼下黑風卷作巨大漏斗,整座殿的風與火都被拽入其中,像一口倒懸的淵井。奈薩里奧從背上一躍而下,落在漏斗正下方,黑劍入地,掌心按在劍鍔上,低聲吐息。
“引淵。”
天地像被扣上一只黑蓋。風再不是墻,是絞盤;火再不是焰,是壓強。骨壁的紋路齊齊向內旋,四方之力合成一股黏稠的暗潮,把所有人往中央拉。腳下的地面微微滑,像有無數細線從鞋底悄悄牽走站立的“根”。
“散位!”,彌撒一聲斷喝,先以肩扛開那一下牽引。他并不試圖反撕風,只把劍扎地,借著劍身的彎曲彈性“蹬”出半步空隙,向側挪。
李鳳熙被風扯得腳背發疼,她不去迎風,反將劍橫在小腿外側,低身、沉胯、斜切步,腳面貼地,像在極窄的潮里抽走一寸安身之地。她的劍尖在地上輕輕一點,借點拔身,硬在風中撐開一個細小的立足之處。
青懿晟不浪費力氣,整個人微側,刀背貼肩,借風勢旋身,旋到第三步時突然逆一下,刀鋒貼地輕抬,抬出的非人,是她自己的重心。她像一片貼浪的薄瓦,從風縫里再摳出半寸活路。
林辰三劍入鞘兩把,只留冰霜在手,劍身斜立。寒意從刃脊滲出,不與風爭,只把腳下那一圈地面結了一層薄霜,不是為了凍住風,而是為了讓鞋底抓住地。下一瞬他孑然一握,熔巖劍從冰霜下冒頭,熱與冷在足下相抵,像釘子釘進更深的巖層。
玄無月嘗試打指,響聲在風里立刻被扯碎。她輕收術,靠近李乘風,掌心落在他肩胛后緣,輕輕地依靠在這個男人的肩上。
李乘風穩住自己和玄無月之后。修羅劍豎起當胸,劍面迎風,刃背向己,整個人像一面極薄的盾,向那口黑漏斗斜斜插入。風把劍壓得弧出一線,他順勢再進半步。再進半步,便到了奈薩里奧劍鍔的對面。
兩人之間,只有兩劍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