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一眾蜀地臣子,李徹抬手虛扶,聲音平和地開口道:“眾卿平身,蜀地百廢待興,正需諸位恪盡職守,推行新政。”
“朕雖暫離,然朝廷法度在此,望諸君善加體會,勿負朕望。”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尤其是那些心思浮動的世家官員。
眾人忙不迭再拜應諾,表示自己絲毫不敢懈怠。
另一邊,以幾位大寨頭人為首的蜀地部族首領們,也齊聚在此。
他們未曾著官服,仍是各自民族的盛裝,臉上沒有官員們的矯飾,憂慮之色幾乎是掛在臉上。
皇帝在時,之前承諾的諸事推進得快,這讓他們好不容易放下心來。
如今皇帝要走,他們生怕這些好處也跟著沒了影,更怕那些慶人官員陽奉陰違,回頭又變著法兒壓榨他們。
李徹見狀,特意走到他們面前,幾位頭人慌忙行禮。
李徹語氣放緩,用他們能聽懂的直白話說道:“朕金口玉,答應你們的事絕不會變,朕已令晉王總理后續事宜,相關章程律令不日便會明發各寨。”
“若有官吏欺上瞞下,苛待爾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垂手恭立的蜀地官員們。
“爾等可直接前往蓉城府找晉王申訴,也可上奏直達天聽。”
“朕,為爾等做主!”
頭人們聞,眼中憂色去了大半,紛紛叩首表達感激。
有了皇帝親口承諾,他們心里才算真正踏實了幾分。
安撫完畢,李徹不再留戀,轉身走向龍輦。
臨上車前,他從秋白手中接過一團毛茸茸、正抱著嫩竹啃得專注的黑白團子。
正是那只頗得他喜愛的幼年熊貓小憨。
既然都養了這么久了,都處出感情了,自是要帶走繼續養著的。
反正宮中奇珍異獸已經不少了,不差這一只。
小家伙似乎習慣了李徹的氣息,在他臂彎里扭了扭,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對付它的竹子。
“起駕——”
司禮官高亢的聲音響起。
車隊緩緩移動,護衛的禁軍鐵騎先行開道,甲胄鏗鏘,旗幟如林。
除了原有的禁軍精銳外,隊伍中還多了一支約一千五百人的蜀地騎兵,由熊泰這位蜀中猛將率領。
此人甚是威猛,與秋白比斗時也算是越來越好,端是一名難得的斗將。
蜀地將領們聯名懇請,說西北路遠,情況未明,愿遣精銳一部隨行護衛,以盡臣子之心,也為蜀軍正名。
李徹雖相信馬靖對朝廷的忠誠,但終究是領了這份心意,準熊泰率部隨行。
龍輦內寬敞舒適,鋪著厚實的蜀錦,這是蜀中官員們的心意。
熊貓被放在鋪了軟墊的角落,自顧玩耍。
李徹靠坐在軟枕上,透過微微掀起的側簾,望著窗外逐漸后退的蜀中平原景色。
車隊出蓉城,向北經綿州、劍州,過劍門關,便算是真正離開了蜀中腹地。
道路漸險,從相對平坦的盆地,逐漸進入崇山峻嶺的環抱。
這里已是秦巴山脈南麓,古道盤旋,一側是深澗激流,水聲轟隆,霧氣時聚時散。
另一側是陡峭崖壁,古木參天,猿啼鳥鳴之聲不絕于耳。
這就是聞名天下的蜀道北段,路途極其難行,雖經初步修整,仍讓龐大的車隊行進速度不得不放緩。
道路難走,走在龍輦上反倒成了折磨,李徹下車騎馬,更能真切感受這山川之險。
越云領著的騎兵游弋在前方,熊泰的蜀地騎兵則對這類山路更為熟悉,擔任向導和后衛頗為得力。
如此行了十余日,地勢終于開始變化。
翻過最后一道雄峻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雖然仍有丘陵起伏,但連綿的翠色群山逐漸被更多裸露的褐色巖石所替代,隨后是大片相對平緩的塬、梁、峁。
天空顯得更高遠,云層稀薄,陽光直射下來,多了幾分干燥與明烈。
風也變了味道,不再帶著濕潤的草木泥土氣息,而是裹挾著塵土,帶來一種曠野的蒼茫感。
村落屋舍的形制也與蜀中迥異,多見夯土、磚石砌就的平頂房,少見精致的木樓竹閣。
田野里的作物也從水稻變成了更多耐旱的粟、黍、麥,往來百姓的衣著面容,更是多了幾分被風沙磨礪的粗獷。
李徹知道,他們已經踏上了隴右的邊緣。
蜀地的青山綠水已被拋在身后,前方,是更加遼闊蒼涼的西北大地。
他放下車簾,收回目光。
熊貓在角落里已經抱著竹筍睡著了,發出細微的鼾聲。
李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著。
就在車隊即將踏入隴右官道,遠處地平線上卷起一道煙塵,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如鼓點般傳來。
“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