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信是馬靖親筆寫的,用了最普通的棉紙,封口是私人火漆,而非軍報的官印。
顯然,這是一封臣子給皇帝的私人信件,但內容卻是不一般。
開篇是例行的問安與邊情簡報:
臣馬靖謹奏陛下圣安......西北諸隘俱寧,吐蕃今歲雖有小股游騎慣常滋擾秋收,然皆被我游弈、烽堡驅散,未釀成邊釁,更無大隊集結之象。
將士用命,防務無虞,陛下可寬圣心。
看到這里,李徹微微頷首。
馬靖治軍還是很嚴謹的,先報平安,這是規矩,也免去了自己胡思亂想之苦。
對于邊帥邊軍李徹還是很寬容的,慶軍的軍紀嚴苛,但對邊軍幾乎不怎么約束。
一則是邊軍辛苦,需要一個發泄途徑;二則是反正他們掠奪的也不是本國百姓,李徹樂得掙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要邊帥忠誠,且邊境無恙,李徹可以忽略其他小問題。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眉頭蹙了起來。
臣聞陛下圣駕巡幸蜀中,心中佩服,陛下勵精圖治,萬機勞頓。
臣斗膽,敢請陛下允臣離鎮,赴蜀覲見天顏,一慰臣下渴慕之心,二則有些許邊務瑣碎,欲面陳陛下,伏乞圣聽。
“面陳?”李徹心中一頓,指尖停住,“他想要來見朕?”
一個手握重兵、鎮守帝國西北門戶的大將,無故請求離鎮見駕,在任何朝代都是近乎犯忌的事。
若換了個喜好逢迎的庸將,李徹會認為這不過是變著法子的阿諛,想在天子面前露臉。
但馬靖絕對不是,此人乃先帝委以西北重任的帥才,李徹登基前也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印象中,馬靖身形精悍,面容被邊塞風沙磨礪得棱角分明,一身武藝也是實打實的。
當初相見時,自己賜給他一些武器,他便感激涕零,說什么都要報答,還差點把杜輔臣的兒子當成反賊打死。
他不是那種迂腐不知變通的腐儒將領,也絕非韓信那般桀驁難馴的類型,但更不像是個會為面圣榮光而置邊關職責于不顧的人。
那他為何要冒此忌諱,提出這樣一個請求?
李徹壓下心頭的警惕,繼續往下看。
馬靖似乎預料到自己的請求可能會被駁回,筆鋒緊接著一轉:
若陛下體念邊關緊要,臣職守所在,不敢輕離。
則臣復冒萬死之罪,懇請陛下暫緩南巡之程,撥冗西顧,親臨西北軍營。
西北十萬將士,自陛下御極以來,日夜翹首,盼能得瞻天威。
營壘校場,刀槍箭矢,皆陛下之器;士卒將校,皆陛下之兵。
陛下若能親臨撫慰,察邊情,觀武備,必使三軍感奮,邊塞永固。
此臣之私心,亦將士之公愿,惶懼上達,伏惟陛下圣裁。
看到這里,李徹瞳孔微縮,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請皇帝去自己的防區視察,這比請求面圣更犯忌諱!
古往今來,哪個皇帝敢輕易踏入大將經營多年的地盤?
即便不是懷疑對方有異心,自身安全也是首要顧慮。
當然,李徹并不懼怕,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和麾下將士的忠心,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脫身?
但馬靖這接連兩個非分之請,透出的意味就絕非尋常了。
能讓馬靖這樣一個穩重務實的邊帥,不惜犯上地邀請皇帝前去,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難之隱。
這隱情,既無法明,也不能通過正式的官方渠道層層上報,所以只能采用這種私人請求的方式。
信的最后,是慣例的頌圣與請罪之辭。
緩緩將信紙折好,李徹面色沉靜地將其放到一邊。
去,還是不去?
此刻身在蜀地,離西北的確不算遙遠,可若改道北上,卻也是要浪費不少時間。
但馬靖的反常舉動像一根細刺,扎在了李徹心頭。
西北軍可是先帝留下的老底子,也是如今唯一有邊境沖突的軍隊。
馬靖經營多年,莫非真出了什么連他都感到棘手的變故?
“秋白。”李徹開口道。
侍立一旁的秋白前半步:“屬下在。”
“帶那信使來,朕要問話。”
“另外,傳越云、羅月娘,還有虛介子先生,至偏廳候著。”
“喏。”
信使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校尉,眼神明亮,舉止帶著邊軍特有的利落。
李徹沒有繞彎子,先是細問了使所屬編制,然后便切入正題,詢問西北近期防務、糧秣補給、與吐蕃沖突的細節。
校尉對答如流,所與馬靖信中所報并無二致。
邊關平靜,小摩擦不斷但可控,軍心大體穩定,也未見異常調動。
越是如此,李徹心中疑云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