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君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鉆心的痛意襲來，她眼中泛出一點淚漬。

“四個月之前，我小叔上吊死了，祖父下了牢獄，我衛家從天上，一下子掉進了萬丈懸崖。

本來熱熱鬧鬧的門庭，一下子冷了下來，我哥被國子監除名，我二叔官位不保，那些國子監的學生，還跑到我衛家來鬧事。

我祖母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病得要死要活。

我們一家人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只有一個裴老太醫，冒險來衛家，替我祖母看病。

我四叔五七那日，除了做法事的道士，沒有一個客人敢登我衛家的門，除了陳府十二爺。”

衛東君想到陳器，心里充滿了感激，那淚不知怎么的，就緩緩流了下來。

“他替我爹娘張羅，跑上跑下，進進出出，一點顧忌都沒有。

我爹娘讓他不要來，他聽不進去。

我勸他不要來，他也聽不進去。

他不僅聽不進去，還逼著家里上門提親，陳老侯爺不同意，將他一頓毒打，他傷養好了，裝著沒事人似的，還往我家跑。

殿下，在衛家鼎盛的時候，我看到的都是笑，都是善意。

當衛家掉落懸崖，想伸手求人救一救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些笑，那些善意都是裝出來的，是假的。

正所謂泥濘識馬，落難識人。

這四個月，我只有從陳器的身上，看到了他人品和骨子里的那份善良。

我娘總說，這世道，善良的人，就不應該被辜負。

可我二叔卻說，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一個女子的婚姻，要把眼光放長遠，要對家族有利。”

衛東君抬起淚眼，看著趙昭明。

“殿下，不瞞你說，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我不知道是要成全善良，還是要顧全大局。

成全善良，我對不起衛家；顧全大局，我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所以……”

她一掀衣裳，雙腿一屈，撲通跪倒在地。

“我厚著臉皮，來見殿下的真正目的，是想求殿下，讓我見一見祖父，我要問問他，良心和責任，該選哪一頭？”

良心和責任，該選哪一頭？

趙昭明不由怔住了。

他看著腳下的衛東君，目光里有驚詫和驚艷，還有震撼和激蕩。

正常來說，周嬤嬤上門，衛家就應該心里有數。

下一回媒人再來，衛家應該痛痛快快的，應下這門親事。

哪曾想，衛家遲疑不定，還說要再等十日。

等不等的，結局也就那個樣，衛家無非是想在他這里撈更多的好處。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衛東君上場了。

所以，這一場會面，他認定是衛家和衛東君的欲擒故縱。

哪曾想……

衛東君不僅沒有欲擒故縱，而是打心底里不想進王府，不想做妾，理由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趙昭明怔怔地看了衛東君良久，眼中閃過一抹冷笑。

“衛東君，良心這個東西，不值半分錢。”

“殿下有過落魄的時候嗎？嘗過被人冷落，嘲笑，唾棄，生不如死的滋味嗎？有長跪在地，苦苦哀求，求別人高抬貴手的時候嗎？

這些，我都一一嘗過。”

衛東君抬起頭，眼里有一團火。

“正因為嘗過，所以十二爺那一點善良，就顯得難能可貴。”

趙昭明眼中的冷笑，一剎那轉為驚怒。

他怎么沒有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