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遙遙在望,周圍一片荒涼,風吹起沙子如流水般涌來。
阿南趕緊背過身去,拉起紗巾蒙在頭上。
道旁草木已徹底絕跡,眼前再也沒有任何綠色,天地只剩下蒼茫黃沙,令阿南想起被關先生刻在陣法中的那千古名句——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驀的,一只金碧色的孔雀在灰黃沙漠的半空翱翔而過,那鮮明亮眼的色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猶如神鳥降臨。
駝隊一行人都因為這亮眼的孔雀而精神一振,以為是神跡。唯有阿南抬眼看了看,目光隨之轉向孔雀下方的玉門關。
連天相接的黃沙平原中,玉門關殘存的方形城墻之下,傅準正一身黑衣站在日光的背后,靜靜等待她到來。
他的肌膚蒼白得發光,在衣服又是純黑,站在蒼黃的背景之前,天地灰黃,而他如一幅水墨畫,溫潤而詭異,與這個衰敗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雙比常人要幽深許多的黑瞳,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微微瞇起,露出攫人的光彩。
阿南從馬上躍下,將蒙在頭上的紗巾一把掀開,透了口氣。
在這無遮無掩的沙漠上,唯一可以擋風沙的地方,只有傅準所處那片殘垣背后。
但阿南可不敢往他旁邊站,只抱臂靠在墻邊,寧可吹點風沙。
傅準抬手讓吉祥天落回到自己肩上,似笑非笑地捋著吉祥天的尾羽,斜睨著她:“如此千辛萬苦來找我,我一時倒有些感動了。”
“哼,誰找你?”阿南翻他一個白眼,“要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你以為我愿意來這兒奔波?”
“口口聲聲殿下,嘖……一門心思只有他,明明我認識你的時間可比他早多了。”傅準捂胸輕咳,有點幽怨道,“可憐我拖著這副殘軀,勞心勞力孤苦伶仃在這兒辦事,結果你連個好臉色都不肯給我,我心中這委屈也不知道該與何人說……”
“少給我裝模作樣,趕緊帶我看看玉門關這邊的情況。”阿南看見他這模樣就來氣,“禍害遺千年,區區沙漠,能奈你何?”
說著,她拉上頭巾遮住日頭,抬腳向著方形的小城內走去。
當年宏偉的玉門關,如今已只剩了殘垣斷壁。千百年前沙土夯筑的城墻依舊佇立在風沙之間,殘破不堪,不再有人駐守。
登上城門,阿南朝四下望去,只見長風呼嘯中,黃沙漫漫。天地相接處唯見昏黃起伏,盡是沙漠。
明知道青蓮盛放就在玉門關百里方圓,可一時要找到,談何容易。δ.Ъiqiku.nēt
“此次西來人手充足,這幾日我們便以這玉門關為中心,四面八方每日向外梳篦輻照,尋找陣法痕跡。不過目前尚未有什么發現。”傅準撫著吉祥天的翅膀,問,“你不是一向與殿下形影不離的嗎?怎么今日一人大駕光臨?”
“他要去祭奠前幾次北伐時犧牲的烈士,我不便跟隨,左右無事,先過來了。”阿南手扶城墻,四下張望,“畢竟這里是地圖上明確標記的方位,很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南姑娘說什么,我們就遵照你的意愿行事吧。”傅準微微笑著,慢條斯理道,“畢竟,你與殿下關系可不一般,別說我這種掛個虛名的,就算是韋杭之諸葛嘉這種正經官身,也得聽你的。”
阿南揉著自己的手肘傷處,覺得它依然在隱隱作痛:“怎么,殿下看重我,傅閣主不開心?”
傅準云淡風輕道:“怎會,世間種種自有因果,各取所需而已。”
阿南冷哼一聲,想說阿琰與她關系非比一般,可話未出口,心下忽然一跳,升起了一絲疑竇。
阿琰素日如此謹慎自持,為何竟能將三大營的令信交予她這個女海匪?他在順天才將此物送給她,說明是得到皇帝許可了的。他所做一切的背后,應該是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可……若說阿琰可以為她不顧一切,那么皇帝又是為什么而首肯呢?
抬頭看見傅準似笑非笑的神情,阿南又察覺他如此發問肯定沒安什么好心,哼了一聲便將隱約的不安拋諸腦后,只指著周邊荒漠中依稀呈現的一痕村落,問,“那邊有人居住?”
傅準瞇眼看了看:“有數十戶人家住在那兒,靠山后綠洲活下來的。”
“有人就好。”阿南喝了兩口水,轉身便往下走,“我過去看看。”
傅準見她蒙好面巾,騎上駱駝便向那邊出發,他追了上來,問:“難道說,因為地上的實物難尋,你們想找找那些看不到的痕跡?”
“若真是土陣法,那么很可能會藏在地下,我們在這片荒漠之上,如何才能定位?”阿南眼望前方,隨口問,“你帶人在這兒搜尋好多天了,還不是一無所獲?”
傅準無奈望她一眼,正要訴苦,她已經“哼”了一聲,道:“我看,就算你有發現,也不會告訴我們的。”
“南姑娘怎么可以冤枉我這般赤膽忠心為國為民的人?你知道這些天,我這虛弱的身子是怎么在沙漠中熬下來的嗎?”
阿南一拍駱駝,懶得搭理他。
傅準又問:“所以,你們想找的,是人,而不是物?”
“六十年一甲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當年關先生在這邊設置陣法,若有年輕人目擊,未必不可能記到現在。”
“有道理,果然是冰雪聰明的南姑娘。”傅準拊掌,皮笑肉不笑道,“只是,這茫茫沙漠,活著就不容易,要活到七老八十的,那就更難了吧?”筆趣庫
“那也比你在這兒無所事事消磨時間好!”
到了村子中,阿南驚喜地發現,原來村子翻過兩座沙丘就有片綠洲,甚至拜穿井所賜,村后平原還能墾出幾塊麥地,是以村中人能一直在此繁衍生息,如今有七八十戶人家,年逾古稀的也有五六個人。
排除了兩個五十多年前嫁來此處的老婆婆,村長請來了三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問起六十年前附近有沒有異常所見所聞,眾人都是搖頭。
“那么,附近有沒有什么花,或者像花的景色之類的?尤其是像蓮花的。”
阿南細細詢問,可惜一無所獲。她只能起身請村長送幾位老人回去。
其中落在最后的一個老頭,傴僂著背走了幾步,停下了腳步,又慢慢走了回來,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欲又止。
阿南記得這老人是村里一個羊倌,如今已經七十有三。他飽經風霜,臉皮皺得跟老樹根似的,倒是精神矍鑠。
阿南看他這模樣,忙問:“老人家是想起了什么嗎?”
他坐回阿南面前,遲疑道:“小娃兒,俺活了七十三咧,都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可俺心里有件事兒啊,記了六十四年,怕是到了閻羅殿,俺也忘不了嘞。”
阿南一聽,這老頭話里似乎有戲,當即追問:“難道說,您小時候見過什么怪事?”
“要說怪,倒也不怪,只是恁說到花兒朵兒的,俺就想起來了。”老頭說著,把旱煙桿在桌上磕了磕,嘆道,“哎呀,俺在這活了老久嘞,這沙漠啊,俺有時候也挺咬牙。昨兒風沙,把俺的羊跑沒了兩頭,那可是今年開春剛出的兩頭羔羊,長得壯壯實實……”
阿南啼笑皆非,道:“行,只要您想起的事兒確實與我們要尋的有關,我必定叫人給您把羊找回來,就算找不到,也給您牽兩頭去。”
老頭登時咧嘴樂了,說:“恁這女娃兒真像俺當年遇到的仙女,一樣漂亮一樣良善,唔……就是恁比她黑點!”
本以為是關先生線索的阿南,頓時有些詫異:“仙女?”
“是嘞……”老頭瞇眼想了想,然后才抽著旱煙道,“老頭姓秦,打小住這塊,從記事起就放羊,最遠只去過敦煌。八九歲那年青黃不接時候,俺娘餓得躺在床上下不來,俺那時年紀小不知怕,半夜偷偷摸到人家地里,想薅幾把未熟的麥穗,給俺娘弄點青麥嗦兒救命……”.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