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顧不得撲打她身上的火苗,抬頭便看見王女全身起火,趴在洼地中間只是抽搐,早已沒了站起來的力氣。
大家一哄而上,趕緊扯下旁邊的樹枝,拼命拍打她身上的火苗。
可她身上的火早已遍及全身,連皮膚也灼燒了起來,極難撲滅。天空那點雨水和他們手上這些樹葉稀少的枝條,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奏效。等火苗終于熄滅時,王女也早已咽了氣,全身焦黑,死狀慘不忍睹。
說到這里,那婆子早已老淚縱橫,其他人也是個個抹淚。畢竟,王女在路上出事,他們身為隨行人員,個個逃不了責任,等待他們的不知是何等凄慘下場。
而負責去玉門關外迎接王女的使者們,也是個個嘆息,同時點頭表示婆子所說屬實,沒有虛。
阿南琢磨著他們的述說,問:“王女在凹地里呆了多久?”
“沒多久,大概就十幾息時間吧。”
十幾息,那就是十幾次呼吸而已,這么短的時間,除了一個雷劈下來外,旁人能做什么事情?
阿南思忖著,見楚元知在旁邊欲又止,示意他先別說,又問婆子:“那個侍女瑙日布,如今身在何處?”
“她……她畏罪自盡了!”婆子哽咽道。
阿南倒是不意外,問:“怎么死的?”
婆子目光落在一個中年婦人身上,道:“你把東西拿出來,給諸位大人瞧瞧。”
那婦人慌忙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戰戰兢兢道:“王女出事后,奴婢與瑙日布同住,發現她半夜偷偷去藏東西,我把它取出來給大家一看,就是這封信!”
阿南接過來,拆開看了看,上面寫的赫然竟是漢文。只是寫字者應是初學,寥寥數字在紙上歪歪扭扭。
“事已畢,求釋放吾家小弟,。”
“看起來,好像是有人以她的弟弟作為要挾,讓她去干什么事情?”而且,收信方應該還是漢人。
婦人頭如搗蒜:“奴婢們也是這么想的,于是便立即盤問她。結果瑙日布無可抵賴下,居然畏罪跳井了!”
“跳井?哪口井?”
“就是那些個穿井啊!”
所謂穿井,后世也叫坎兒井。沙漠之中流水珍貴,露在外面很快會被沙土吸走、被日曬蒸發,因此無法引流明渠。當地百姓便將龍勒水引到掏挖出來的地下暗渠之中,在地下形成一條條水道。為了取水方便,暗渠上頭每隔一段距離會鑿一眼豎井,人們可以從井中取水灌溉飲用,因此名為穿井。筆趣庫
若沒有穿井,敦煌周邊百姓便無水可喝,更不可能屯田造林,世代繁衍于此。
“那穿井口子極小,下方連通暗渠,水流湍急。瑙日布跳下去之后,我們拉不住她,眼看著她就被下方的水流沖走了!”婦人雖然梗著脖子覺得自己沒有大錯,但想起瑙日布跳下去的那一幕,還是心悸不已。
那領頭的婆子也嘆氣道:“那地下河溝縱橫交錯,穿井又直上直下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這……必死無疑了!”
打發走這一群人,阿南問楚元知:“楚先生,我看你剛剛聽到他們說了現場狀況后,似乎想說什么?”
楚元知點了點頭,道:“按理說,雷劈的必是高處之物,而且傘若被淋濕了,亦是導引雷電之物。”
阿南頓時就理解了,說:“可不是么,結果撐傘的侍女沒被雷擊,反倒是傘下的王女被擊中而死。”
“可惜,那個侍女瑙日布已經自盡了,她本應是個重大的突破口。”
“她是王女死前唯一在場的人,說不定我們所有的疑問,都可以從她那兒得到解答。可如今這條線已經斷了,我們若要尋找突破口,除非……”阿南思索著,朝著楚元知露出詭秘的神情,“楚先生,一具尸體也是驗,兩具尸體也是查,要不……咱們再去驗一個和王女死得差不多的人?”
旁邊的朱聿恒一聽便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不由對她皺了皺眉。
單純無知的楚元知則詫異問:“什么?敦煌這邊,還有一個死在雷雨中的人?”
“不但有,而且,他們的死因、死狀甚至時間都是一模一樣。我相信,其中必有關聯——就算沒有關聯,應該也能為此案提供重要線索。”
在楚元知迷惑的眼神中,朱聿恒終于對阿南皺起了眉,開口道:“但自古以來,蓋棺定論,入土為安。你覺得……阿晏會同意你們對他爹開棺驗尸嗎?”
楚元知頓時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阿南前一刻還卓晏稱兄道弟,下一刻就想把他爹的棺材蓋給掀了。
“是啊……這事可難搞。”阿南這種厚臉皮,也終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和楚先生一起偷偷地把這事兒給辦了。”
楚元知埋頭一聲不吭,顯然并不想跟她偷偷摸摸干這種損事。
“但是,阿晏父親之死,真的很可疑,尤其是和王女的案子聯系起來,確實值得一查!”阿南屈起手指,給他們點數,“第一,卓壽也是在那場雨中被雷電所擊;第二,他在眾目睽睽下全身著火,而且火勢一起便很劇烈,雨水仿佛還加強了火力;第三,王女去世時身旁唯一的侍女瑙日布死了,而唯一知道卓壽為何孤身冒雨離開礦場的目擊人劉五,也在我和阿晏過去探訪時,被活埋在了突發事故的礦下;第四,卓壽生前接到信件、王女生前做夢,似乎都知道自己要死于雷火之下。”
楚元知這個老實人,也被她列出來的疑點給打動了,臉上現出“確實值得一驗”的神情。
但還沒等他點頭答應,驛站外頭傳來伙計熱情的招呼聲。天色不早,金璧兒已經被梁家人護送回家了。
楚元知趕緊出去迎接妻子,看見送她回家的正是梁壘。
阿南和金璧兒打招呼,一邊笑著問梁壘:“梁小弟吃過了嗎?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梁壘上次與官兵動手的把柄還握在阿南手中呢,哪敢應她,趕緊搖了搖頭,告別了楚元知和金璧兒,轉身就走。
“這么怕我啊?我還想從你身上挖點什么出來呢……”見他們都走了,阿南抱臂望著他的背影,一臉笑嘻嘻。
朱聿恒淡淡道:“別為難這小兄弟了,青蓮宗我已遣人暗查,不日定會有消息的。”
“不單只為青蓮宗的事,這小弟弟身上,肯定有什么問題。”阿南湊近他,悄悄和他咬耳朵,把之前他看到卓晏的奇怪表現給繪聲繪色地形容了一番,“我覺得他啊,絕對有問題!”
“瞎操心。”朱聿恒哪會不知道她的意思,肯定是指梁壘對卓晏有異常情愫。
“哎,萬一阿晏家學淵源,也有斷袖之癖,那……你說卞存安會贊成還是反對?”
朱聿恒哪會搭理她這種見風就是雨的臆想,轉身就走。
阿南追了上去,又問:“如果不是我猜測的這樣,那你說,原因是什么?”
朱聿恒腳步不停,只道:“無論是什么,我們在這兒猜測有什么用?查一查不就行了?”
“哎,真無趣啊,猜猜未知的事情,探索未知的地域,這是人生一大樂事呀。”阿南跟在他身后,道,“我就很樂觀。我覺得,如果梁壘對阿晏不是那種心態的話,鑒于他根本不認識阿晏,那么他或許與卓壽有關,而梁壘又與九玄門有關、九玄門與青蓮宗有關、青蓮宗與關先生有關、關先生與山河社稷圖有關……所以兜了一圈,這小弟弟啊,說不定和一切都有關!”
朱聿恒腳步略停了停:“我會加派人手去查。”
“就是嘛,這么大一個突破口,不得好好查查?”阿南滿意地笑了,又想起一件事,忙道,“對了,還有卓壽生前收到的最后那封詛咒信,查到是誰寫的了嗎?”
朱聿恒道:“這個倒很簡單。卓壽是被流放的,而敦煌又是軍鎮,寄給軍中司倉的信,驛站必有登記造冊的,稍等一等吧,很快就能有結果了。”
都說胡天八月即飛雪,但玉門關今年地氣倒是暖和,前幾日一場小雪下過,很快又是晴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