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后半夜,促織、蟈蟈、蟪蛄不停在暗夜中叫喚。天空陰云籠罩,迷迷蒙蒙透著幾分月色。
他摸黑走到村邊,又擔心被人發覺,于是拐了個大彎,從村后貼著沙丘往田里走,聽聽四下僻靜無人,便彎下腰去抓住了那些剛灌漿的麥子。
就在他慌里慌張捋了幾把麥穗之時,忽聽到一陣清風過耳的聲音,隨即,急促而輕微的鈴聲在暗夜低低響起。
他心驚膽戰又疑惑萬分,正側耳傾聽之際,突然有無數銀亮絲綸從后頭射出,就像蜘蛛絲一樣纏縛住了他的手腳,倏忽之間天旋地轉,他便被拖出了麥地,重重撞在石頭上。
臉上火辣辣的痛,他抬手一抹,摸了一把血,嚇得放聲大哭,拼命掙扎。
旁邊忽然有人撲哧一聲笑出來,說:“原來是個小弟弟啊,你深更半夜的跑我陣中干嘛?”
他聽出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又清又脆,和越過自己耳邊的鈴聲一樣輕靈。隨即,她抬手一招,纏住他腿腳臂膊的銀絲便全部縮回了她手中一朵蓮花菡萏中。
她打量他掉在地上的青麥穗,問:“大半夜的,你一個人摸到這邊偷麥子,不怕被人抓住了,把你吊起來抽鞭子?”
月光下他看見那女子,和他見過的十里八鄉的姑娘家都不一樣,皮膚白白的,在月光下泛著光,眼睛清清亮亮,在黑暗中像井水一樣蕩啊蕩。
只是他當時年幼,哪懂得這般月下美人的風華,只瞅著她手里那銀亮亮的絲線,想著不會是蜘蛛精晚上出來吃人吧,因此嚇得不敢抬頭,只哭道:“俺娘……俺娘餓得起不來了,恁把俺吊起來打吧,可、可別把這麥穗拿走……”
“喲,還是個孝順娃兒。”那姑娘捏捏他臟兮兮的臉頰,大概是瘦巴巴的手感不好,便轉而揉了揉他的頭發,問,“讓你一個小娃兒出來偷東西,你家大人呢?”
“都死了……俺爹放羊遇上官兵,他們要把羊拉走當軍糧,俺爹不肯給就被打死了……”小孩梗著脖子,啪嗒啪嗒掉眼淚,“后來朝廷說要打仗,把俺爺押去做工了,再也沒回來。秋后村長還上俺家要錢,說是澆……澆水……”
那姑娘說:“交賦稅。”
他也不懂,就點頭道:“反正,俺家準備過冬的糧食都給搶走了。奶□□天跟俺說,家里這點存糧,不夠咱們祖孫三個人活下去嘞,第二天,她就吊死在村口那棵樹上了……”
那姑娘聽著,嘆了口氣,拍拍他的頭道:“你還是趕緊走吧,得虧我在旁邊,不然你今晚就沒命了!記著,不許跟任何人說你在這兒見過我,不然我就跟人說你偷青麥的事!”
小孩應了一聲,慌里慌張攏好地上的麥穗,轉身就跑。
沒跑出多遠,他聽到那個姑娘又追上來了。她看起來是個身材纖細的姑娘,可身形趕上來,比他撒丫子跑得還快。
她手中甚至還有一只正在掙扎的半大黃羊,丟給他說:“帶回去吧,我出來沒帶銀錢,你跟你娘一起吃點肉。”
他大喜過望,死死拖著這只有他半人高的黃羊,跌跌撞撞跑回家去。
看到兒子半夜帶著一只黃羊回來,餓得奄奄一息的母親也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也不問哪來的,撐著起來便燒水割肉。
羊肉在鍋中咕咚咕咚燉著,香氣勾得母子二人一邊燒火一邊急不可耐地掀鍋,頻頻查看肉是不是熟了。
等一碗羊肉帶湯水下了肚,他們才緩過一口氣來。母親盤算著明日把剩下的羊肉拿到集市去賣了,換點粗糧慢慢挨到新麥出的時候,懷著幸福的笑意睡去。
而他等母親睡著后,揣著一塊煮好的羊肉,又偷偷摸摸回去了。
在起伏的黃沙荒原中,他看見那個姑娘正站在月光下,轉動一個羅盤,似乎在尋找什么。
他跑過去的聲響驚動了她,回頭看見是他,她皺著眉收起了羅盤,問他:“你又回來干什么?”
他忙從懷中掏出那塊羊肉,遞到她面前,說:“俺娘把肉燉好了,很香的,俺……俺知道餓肚子不好受,恁是不是也沒吃東西?”δ.Ъiqiku.nēt
那姑娘笑了,卻沒接他手中的羊肉,說:“真是個好娃娃,你自己吃吧,我可不餓。”
他有些訕訕,見她在月光下端著羅盤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便問:“你在找什么嗎?”
“我在找花開的地方。”她指著廣袤無邊的沙漠,道,“找一個天女散花、地涌金蓮之處,設下一個禁錮,讓這里從此再也沒有征戰爭奪的必要,一切歸于靜寂。”
他手捧已經冷掉的羊肉,呆呆聽著,問:“這沙漠里,會開什么花呢?”
她笑了一笑,仰頭望著天空那輪西斜的月亮,說:“青蓮。”
六十多年前的舊事,即使深深烙印在年少的孩童心中,如今想來也已經有些模糊,似真似幻。
大爺一口當地土話,又因為記憶而將那夜的事講得磕磕巴巴的,但是最后那姑娘說“青蓮”二字,卻讓阿南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后來俺便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姑娘了。要不是俺娘第二天拿羊肉去集市換了糧食,讓俺們母子二人終于活了下來,俺真覺得那是在做夢咧……”秦老漢呵呵笑著,指著面前大片黃沙道,“估摸著那仙女也沒尋到蓮花,反正老頭在這兒活了這么多年,從沒見過沙漠里開出蓮花來,更沒見過附近啥時候出了什么怪事,那女娃講的話兒啊,一句都沒實現嘞。”
阿南問:“老人家你別是記憶出錯了?她說的真是青蓮?”
“保準是咧!俺后來跟俺娘去趕集,還問鎮上說書先生啥是青蓮,他臉色大變,連聲讓俺不許多問。俺后來才知道,敢情那時候韓宋軍隊已經打過來,聽說龍鳳皇帝麾下的青蓮宗有排山倒海之能,打得北元節節敗退,最后被趕回了大漠。所以要是別的花花俺肯定也忘記了,但青蓮俺是絕對忘不了,沒記錯!”
阿南深皺眉頭,問:“大爺,你再仔細想想,那個姑娘,是不是額頭有一朵花鈿?”
秦老漢手中的旱煙桿頓了頓,一拍大腿道:“女娃兒,恁咋曉得嘞?年歲太久了,老頭都有點記不住了,不錯不錯,俺記得她眉心正中有朵火焰,藍汪汪的色兒!”
秦老漢把自己當年的記憶抖摟了個干凈,滿意地牽著兩頭羊離開了。
阿南回頭看向傅準,卻見他慢悠悠地揣起手,感慨萬千地望著老頭離去的方向:“真想不到啊,在這種地方,居然能聽到我祖母當年的仙姿傳說。”
阿南鄙夷地看著他,期望他能提供點突破,他卻只無辜地看著她,臉上掛著薄薄的笑意。
阿南不得不開口問:“傅閣主,這事情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
“是嗎?哪兒不對?是我祖母不應該救濟那對可憐的孤兒寡母嗎?”
“我們都知道,設下這山河社稷圖的人是關先生,他當年為了對抗北元朝廷,才在大江南北設下這些驚世陣法。而且在出發的時候我們也看到了,玉門關這個陣法,正處于青蓮盛綻處——”阿南若有所思地瞧著他,道,“可按照這位秦大爺的記憶,當年在這里設陣的人,似乎是你的祖母?”
“可不是么,我也是大惑不解,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傅準臉上的疑惑比她還要深濃,習慣性捂著胸口咳嗽,“難道說我祖母和關先生當年同為九玄門中流砥柱,所以互相幫助,抽空幫他干點活?”
這陰陽怪氣的態度,讓阿南滿懷惡氣堵在喉口,簡直想狠狠呸他一口。
“行了,我看這邊也只能問出這些了。”她揪住駱駝飛身而上,攏好頭巾擋住寒冷風沙,一催駱駝,向著玉門關返回。
面前風沙彌漫,阿南心緒紊亂,難以輕易理順。
一開始以為無法找尋的青蓮盛綻,結果現在短短時間一下子出現了三處線索,反而令她陷入了更大的謎團。
尤其是,這三處青蓮似乎都符合那本手札的記錄,如何甄選實在是個難題。
但她著急也沒用,駱駝依舊是那個步伐節奏,穿過沙漠翻過沙丘,只是比其他駱駝稍微快了一點。
玉門關就在眼前,她抬頭看見在空中翱翔的吉祥天,轉頭回去,看見傅準在她不遠處,而其他人卻落在了后面,尚未翻過沙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