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提著爐子蹲在階下扇火煮茶時,聽到堂上傳來的低語:“你這徒弟很不錯,好好教導,將來你們公輸一脈說不定就由她發揚光大了。”
“這小娃娃?”師父嗤之以鼻,“天賦尚可吧,但整日哭喪著臉不情不愿的,看著令人心煩。不愿入這行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看她將來比你有出息。你說說看,你六七歲時,能如她一般心智堅忍?”
師父啞口無,瞥了阿南一眼又悻悻道:“你要是看上了,送給你得了。”
“她跟我不契合,棋九步靠的是天賦,后天再怎么努力,也走不了我這條路。但你們公輸一脈主張勤、潛二字,她倒很合適,以后若有機緣,說不定會走得比我們更遠。”
師父瞥瞥阿南,疑惑問:“這小丫頭,能有這樣的命?”
“誰知道呢?這世上任何東西我都有把握計算,可唯有命,我真算不出來。”
師父啞然失笑,道:“這就是你總將自己的生辰作為鑰眼,來設置機關陣法的原因?”
“有何不可呢?反正天底下知道我四柱八字的,只有至親的人。”她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繁盛樹蔭道,“子孫們若有能耐破了先輩的陣法,難道不是我輩幸事?”
“所以……解開這道陰陽謎題的,很可能就是傅靈焰的四柱八字?”
這陳年舊事聽到此處,朱聿恒恍然大悟,想起了拙巧閣那一張傅靈焰畫像。
“對,我也是在看見傅靈焰畫像時,才忽然想起來這么久遠的事情。”阿南說著,抬手指向玄武湖,“龍鳳帝以青蓮宗起事,宮中常有祭祀時,自然有八字忌諱。姬貴妃既然受過冊封,韓宋朝宮中必然存有檔案吧?”
玄武湖的卷宗很快送到,雖然里面不可能記載姬貴妃的生辰八字,但根據每次宮中祭祀她出席或者避諱的情況,他們終于倒推出了那個具體時辰。
“辛未年丙申月丙午日,這三個數據是可以確定的,目前推斷出來的時辰是庚午,就先用這個試一試吧。”
阿南落筆勾畫,將上面的字按照自己的設想,在宣紙上落筆:“戊庚壬為陽,己辛癸為陰,陽上陰下分兩列,再以地支分排,單數為奇,雙數為偶……”
她迅速點數著,將上面的減字譜重新排列,飛快在宣紙上記錄,圈圈點點毫不遲疑。
朱聿恒垂眼看著她記錄的手,又不自覺轉頭看向她的側面。
她認真的樣子與平時嬉笑慵懶的模樣迥異,濃密纖長的睫毛微顫,那雙比常人似要亮上三分的眸子微微瞇起,攝人心魄。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她設下循影格謎題,為了竺星河,而將他騙離杭州的那一夜。
莫名又突兀的,他忽然開口道:“你對這些秘鑰法,似乎很熟悉。”
阿南并未察覺到他的異樣情緒,“嗯”了一聲道:“也不算,我有點興趣而已。”
口中說著,她手下不停,很快填出了一張粗略的黑白圖。她擱下筆,與朱聿恒并肩站在榻前看著面前的宣紙,一時久久難。
是一張山河圖。
黑色為大地,白色為山川河流,雖然縱橫交錯,黑白格子亦很粗略,卻依稀可辨九曲黃河、千里長江、巍峨五岳、蒼茫昆侖的走勢。
“這地圖,肯定就是她埋下的那些陣法所在,也就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圖的下一步關鍵。”
朱聿恒默然點頭,注視著那張山河圖:“可是,沒有標記。”
所有的山川河岳都只是白色的點連成的線,蒼白而冷漠,就連曾發生過災禍的順天、黃河與錢塘,也沒有任何異常。
阿南又湊到竹膜上的金字前,仔細地查看上面,但最終還是失望了。
“還是不行啊……她留下的這個謎,如今已經有了底,可‘點’要去哪里尋找呢?”
在竹衣上細細搜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沒有發現任何蹤跡,阿南只能道:“不論如何,既然有了這張地圖,那么要再找到確定的關鍵點也不難。更何況,咱們還有渤海灣下那個水城呢,先去那邊看了也不遲。”
從酒樓下來,雨已經停了,只是天色依舊昏暗沉沉。
阿南看見江白漣的船就停靠在河邊,便過去要與他商談渤海的事情。
還未靠近船身,便聽到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少廢話,趕緊給我穿上啦!”
阿南一聽是綺霞的聲音,心下好奇,隔著船艙木板的縫隙往里面張了張。
只見綺霞手中拿著一雙鞋,摔在江白漣的身上,郁悶道:“姑奶奶平生第一次替別人做鞋,你居然敢不要?”
江白漣別開頭,聲音頗不自在:“我天天在船上打赤腳慣了,要穿什么鞋子?你拿去給董浪或者卓少吧。”
“他們的腳和你一樣嗎?我可是特地量了你的尺寸給你做的,別人怎么穿啊?”綺霞氣不打一處來,“我一邊跟你說話一邊偷偷用手比劃你的臭腳丫,我容易嗎我?”
聽她這么說,江白漣臉色稍霽,別扭地拿過鞋在腳上比了一下,問:“你看你這縫得歪七扭八的,董浪和卓少都不嫌棄?”
“我給他們縫什么呀!他們想穿不會自個兒上成衣鋪買去?”綺霞怒吼一聲,見江白漣臉色反倒好看起來,她眼睛一轉,又轉怒為喜。
她湊近他,笑嘻嘻去挽他的手,甜甜地問:“好弟弟,你不會在吃醋吧?姐姐跟你交個底吧,真的只給你一個人做了鞋,而且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給別人做鞋!”
江白漣臊得滿臉通紅,一把甩開她的手道:“你趕緊下船吧,我要劃船去城外了,這邊夜間停船可是要收泊船稅的。”
“那帶我一程呀,剛好我今天沒事,正想去城外轉轉呢……”
阿南憋著笑,心中暗想江白漣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哥,哪逃得出綺霞這個風月老手的掌心啊。
她輕手輕腳回轉身,看著江白漣的船沿著秦淮河向城外劃去,綺霞這死皮賴臉的,居然真的沒被趕下船。.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