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塊礁石在之前的潮水中已經發聲搖晃,根基如此不穩,怕是會在這次巨大海潮的撲擊中坍塌倒下。
“到時若這里被浪潮夷為平地,島上這些小灌木,顯然無法編成木筏讓我們逃生。”阿南抬眼望著上方他們這幾日住宿的石洞,臉上有惋惜但也有決絕的狠心,“所以,趁著大風雨沒有來,我們必須要找到另一個安全的地方。”
朱聿恒回頭望著深不可測的海面:“難道你認為,水下會有安全的地方?”
“我們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在風暴與海溢來臨之時,這座小島被淹沒,我們浮在海上漂流,生死未卜。”
說是生死未卜,其實朱聿恒和她一樣心知肚明,在這樣的茫茫大海之上漂流,能得到救援的機會渺茫到幾乎沒有。
“二是,我們下到海底城池,避開海面風暴。”
“可是,海底沒有可供呼吸的地方,我們在那里躲避風暴,又能待多久?”
“或許有的。”阿南屈起雙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與他一起望著洶涌的海面,“我被困海島這幾日,曾翻來覆去想過,為什么高臺上會有持續不斷飛出的、鋒利得足以傷人、卻最終消失于水中化為氣泡的青鸞?它到底是什么東西組成,什么東西能數十年源源不斷,不會衰竭?”
朱聿恒腦中一閃念,一個怪異無比的念頭在心中冒出,讓他脫口而出:“因為,它不是用任何可以摸得到的東西制成的,青鸞是由看不見的氣組成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但回頭再想想,又只能有這樣的解釋。
阿南重重點頭,給他投以確定的目光,道:“是。而這么多年氣息不斷,肯定是因為地下有個巨大的空洞,才能讓這些用氣息組成的青鸞持續數十年、甚至永遠繼續在水中飛舞下去。”
“所以,深潛下海,這或許……是我們最后的選擇了?”
“是,其余的生路我暫時還沒想到。”阿南深深吸了一口海上潮腥的氣息,“大潮馬上就要來臨,救援遲遲不來。所以我想提前下水探一探路。如果下面真的有可以容身之處,我們到時就一起下去躲避風雨。如果沒有,或者我回不來的話,你就只能在大潮來臨時,捆一束灌木抱著漂浮在海上了。到時……吉人自有天相,或許會有奇跡的。”
她語氣并不沉重,可其中交托的生死別離,朱聿恒又哪能不知。
他沉默許久,問:“水下的情況,你有把握嗎?”
“沒有,都只是我的猜測。”阿南道,“風暴不一定來,潮水不一定會摧毀這座小島,水下也不一定會有生機。我只是做好最壞的打算,并且給我們準備一個最后的退路。”
朱聿恒抿唇沒說話,月光下他的面容鍍著一層晦暗的光華,顯得過分沉靜,以至于有些異常。
阿南最后再檢查了一遍水弩,站起身說道:“或者,今晚你可以再想一想,我們是否還有其他的出路。如果沒有的話,明日午時,我趁著光線最好的時候下水,再去探一探海底。”
第二日天亮后,海上氣候已大變。
風暴將至,原本蔚藍的海天變得陰沉一片,烏云壓在極低極低的灰藍海面之上,暗沉的波濤不斷拍打著沙灘與礁石,浸沒在海水中的灌木叢已與水底的海草相差無幾,隨著波濤緩緩招搖。
下方被海水淹沒,小島已經消失,只剩最高的幾塊石頭突出海面,他們只能待在石洞中。
阿南扯了幾根灌木剝下樹皮,搓成細細的繩索系在弩.箭尾部,射取水里的魚,收獲頗豐。
只是如今灌木被淹沒,他們已沒有生火的枯枝。雖然昨日阿南緊急在下方收集了一些枯枝斷木,又折了一些樹枝堆在洞口晾干,但終究只能有一些半干不濕的樹枝勉強續著火苗。
“也可以,煙熏魚也挺好吃的。”阿南倒是頗為樂觀,笑嘻嘻的將所有魚都烘熟,盡量多吃一點。
她今天吃魚十分刁鉆,往往只吃了腹部油脂最多的地方,便棄掉了其余的魚身。
朱聿恒注意到了,便問她:“你喜歡吃魚肚?”
“其實我更喜歡吃肉,烤著吃,炒著吃,燉著吃都好,無肉不歡。”阿南語氣輕快,根本不像是馬上要去赴一場海底死陣的模樣,“畢竟水下太冷了,為了維持體溫和活動能力,我必須要多吃一些油性大點的東西,才能在水下待得更久。”
朱聿恒默然點頭,也和阿南一樣,多吃了一些魚腹。
等到吃飽喝足,朱聿恒將剩下的魚身拋入海中。外面已是狂風呼嘯,海浪的拍擊讓他們身處的石頭隱隱震動。
海中所有生靈都已不敢浮上海面,只趴伏在海底,就連他拋出的魚肉都沒有魚蝦爭搶,被浪頭迅疾卷走。
他回頭看見阿南在收拾水囊。她之前隨身攜帶的水囊被他解下放在洞中,現在又撿到一個。島上沒有風箱,她正用樹枝在這兩個氣囊內做個簡單的支撐,讓里面盡量多灌一些氣。
他正看著,耳邊又傳來咯咯的震響。
風暴驟急,水位猝升,由兩塊大石頭搭成的這個洞穴,簌簌落下一點灰土來,搖搖欲墜。
阿南抬頭看向洞頂,說道:“阿琰,你得受點風吹雨打了。我走后,你爬到石頭最頂上去,不要呆在洞中。”
“不會。”朱聿恒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南的手頓住了,錯愕地抬眼看他。
“昨晚回來后,我一直在想,究竟有什么辦法,讓我們能度過這場災難。救援遲遲不來,躲在島上只有沒頂之災。而你一人下水,沒有幫手沒有救援,又是大病初愈,若有個意外,只能是葬身大海的命運。”朱聿恒聲音低緩,卻堅定而沉著,不容置疑,“直到,我想起曾對你說過的話——我不會讓你擋在我的面前,而我自己躲在后面茍且偷生……那一刻我終于下定了決心。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孤身冒險,不能束手無策坐困而死——就算死,我們也得一起死在探求生機的路上。”
輾轉難眠的夜至此終結,在下定了決心后,他終于安心睡著。因為他得為今天蓄足精神,他得準備迎接人生中最艱難的挑戰。
阿南定定望著朱聿恒,說話的氣息有些紊亂:“可阿琰,你……可以冒這樣巨大的風險嗎?”
“確實,你提出的這個設想,風險太大了。”朱聿恒抿唇沉默了片刻,又道,“但從如今的形勢看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了。既然你要求生,我自然也不能坐在這里等死,我們必須同進退。”
他自然知道,這一次下水非常冒險。他們沒有裝備,沒有補給,兩個人的身體狀態都不太好,甚至,連水下究竟是否存在一個能容許他們活下去的空洞都尚未可知……
可是,世上總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一生中面臨的抉擇,也往往都是迫不得已,無法逃避。
即使所有人都對他給予厚望,覺得他將來能掌控全天下,被億萬百姓所擁戴,但此時此刻,唯一站在他身旁的,與他生死同命、相濡以沫的,只有她一人。
除她之外,蒼茫天地間,沒有任何人。
見他已下定決心,阿南也不再反對。畢竟水下危機重重,能有他相助,自己生存的機會或許會大得多。
她默默整理好身上的水靠。朱聿恒既然要下水,也用繩索將身上衣服盡量綁緊。
他們的衣服上次都被青鸞割得綻開條條破口,此時兩人相看彼此狼狽模樣,即使氣氛沉重,也不免都笑了出來。
用炭塊在洞壁上留下訊息,阿南再度檢查那具水下弓.弩和氣囊,和朱聿恒挑選了大小合適的石頭綁在身上,一起走到洞口。
外面是滔天惡浪,而他們準備投入其中,潛到最深的底下。
若稍有疏忽,他們兩人都不可能再回到水面,再見到這天空與云朵。
阿南站在洞口,轉頭再看了朱聿恒一眼。
和她一起在孤島上過了三天,原本一貫端嚴的他也終于無法再維持整潔的外形,額前碎發散落,臉頰上有些許煙熏的炭灰痕跡。ъiqiku.
這些瑕疵打破了他那一貫沉靜嚴肅的氣質,讓他竟莫名顯露出幾分稚氣,讓人忘記了他是高高在上矜貴無匹的皇太孫殿下,顯露出了一個二十出頭年輕人的本色。
而朱聿恒也正轉頭看她,兩人目光相對,他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說:“走吧。”
兩條身影緊挨著,同時躍起,跳進了惡海之中。
只是在入水的那一刻,朱聿恒的心中忽然想,如果能選擇的話,和阿南一直在這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活著也很好。
只可惜,一切平靜都只是無能逃避。
而他們兩人,都是注定不能、也不會逃避的人。哪怕上天施加最殘酷的手段,他們也必將攜手,對命運迎面還擊。.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