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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3 章 血海蓬萊(3)

    月色皎潔,照著蒼茫無邊的大海,也斜照入這個小小的、由兩塊石頭拼成的小山洞。

    或許是下午睡太久了,稍有響動便讓朱聿恒驚醒過來。

    借著月光,他看見睡在山洞另一端的阿南緩緩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端詳他。

    她貼得很近,他心跳不自主地略快了一點,閉著眼一動不動。

    阿南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到了角落里,拿起弓.弩仔細端詳著。

    朱聿恒猜不透她大半夜的拿武器干什么,諸葛嘉所說的話難免又在他的耳畔響起——殿下謹防妖女居心叵測,對您不利啊!ъiqiku.

    但……

    因為她在海浪激流中抱緊他時雙臂的力度;她說“阿,照顧好自己”時虛弱的聲音,她在他的懷中交托童年時茫然脆弱的模樣,他坦然而平靜地躺在洞內,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致命武器,而是隨手采擷的花束。

    阿南拿著手中的水弩,又向他看了一眼,便走出了山洞,許久也未回轉。

    朱聿恒等待了片刻,見她始終未回來,便起身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只見阿南正坐在海邊礁石上,細細地打磨手中那具弓.弩。明亮的月光下,弩.箭尖在她手中閃出鋒利的光芒。

    她磨好弩.箭,又開始拆解那具弩身。

    朱聿恒終于下了山洞,向她走去。

    阿南將弩機的弓弦拆掉,先提手起出望山(注1),再壓卸掉掛弦的銅牙,又推出箭匣,一提一壓之間,匣中各個機括逐個被拆解下來。

    她將拆解出來的零件依次擺在礁石之上,整整齊齊,紋絲不亂。

    朱聿恒走到她身邊,拿起幾個擺在礁石上的零散構件看了看,又放回去,問她:“修復它干什么?”

    “睡不著,閑著也是閑著。”阿南俯頭緊貼著礁石,用大小不一的石頭和弩.箭頭小心地敲打調整這些機括部件。

    她的目光專注定在手上,眼睛與構件貼得那么近,連呼吸都變得十分緩慢。

    朱聿恒不由問:“為什么不白天做呢?至少亮一點。”

    “金屬的物事會反光,太明亮了反而看不清細節。”阿南說著,揀起手邊的望山遞給他,“你幫我調整一下,一定要恢復到筆直。”

    朱聿恒測度極為精準,但調控零構件卻沒有經驗。他舉起望山對著月亮仔細審視著,然后用石頭將它略微往右邊敲了敲。敲完后再對月看看,發現過了,又往左敲了一點點。

    “別弄斷了啊,這可是唯一一個!”阿南搶過來看了看,見他下手很輕,才松了一口氣。

    她指點著他繼續,但總覺得還有毫厘之差,忍不住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把手地教他控制力度。

    兩人十指相扣,朱聿恒在她的指引下,慢慢收緊手指,將望山扳準。

    “調整時找好角度,懸腕屏息,將手部的動作控制在最細微的距離之內……”

    隨著她的話語而逸散在他臉頰上的氣息,溫溫熱熱,在這樣的月夜中,讓他的心口無法抑制地波動。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才能使它變得輕穩綿長,不至于顯得急促。

    “想什么,好好聽著。”阿南輕輕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朱聿恒收斂心神,掩飾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之前在困樓里的時候,你也是這樣……按著我的手教我拆解榫卯。”

    “是啊,那時我就對你的手垂涎三尺。”阿南朝他一笑,握著他的手在月光下細細看著,道,“現在它終于落在我手里了,真是好不容易啊。”

    朱聿恒沒說話,只是收緊了自己光澤瑩白的手,與她那雙滿是陳年舊傷的手十指相扣。

    阿南的心口微微一動,抬眼看著他。

    而他在月光與波光下凝望著她,目光中有些東西令她胸臆蕩過一縷不明所以的緊張感,也讓她慢慢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默然攥緊。

    月光在波光上跳動,他們之間隔了一層動蕩的光華,閃閃爍爍又難以捕捉。

    她逃避地指指望山:“自己試試看吧,你的手練了這么久,應該可以了。”

    朱聿恒沉默地垂眼看著掌中這枚小小的望山,頓了片刻,繼續嘗試著糾正那最細微的角度。

    阿南手腳本就有傷,此時坐久了有些難受,便靠著身后礁石,靜靜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潮聲起起伏伏,在他們的周身漲落。

    和海水一樣的血潮,也在他們的心口起落,漾動不已。

    他將望山修復完美,才遞到她的面前。

    “我就知道阿琰最厲害了。”她笑著夸他,因為身體的疲憊,又指著面前的其他零部件道,“其他的我都已經修復好了,你幫我將它們重新裝起來吧。”

    朱聿恒雖未拼裝過水弩,但他剛剛看過阿南拆解,便依照相反的順序,將劍匣、銅牙、望山……一一拼搭完畢,最后抓起牛筋,食指一抿便將左右兩邊套好,掛上了弓弦,交到她手里。

    阿南拉著牛筋試了試,思索片刻,將它再擰緊一點。

    朱聿恒道:“阿南,弩機牛筋調得太緊,怕是后坐力會太大,到時候手部吃力,會影響準度。”

    “不會,因為到了水下,皮筋遇水會松緩,后坐力也會因為水的阻力而減小。”阿南隨意回答,收起弓.弩。

    朱聿恒立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下意識便抓住了她握弓弩的手腕,問:“你要去水下城池?”

    阿南本就沒打算瞞著他,道:“既然離此處不遠,我想下去看一看。”

    “就算不遠,可水下危機重重,你貿然下去,定是九死一生!”朱聿恒抓緊她的手腕,疾聲道,“你曾三次探索這座城池,都因種種原因而發生險情,無功而返。如今大病初愈、海上潮生,你既無接應又無幫手,天時地利人和全無,怎可輕易冒險!”

    “我知道。”出乎他的意料,阿南回答得比他還要干脆利落,“俗話說事不過三,但我這一次已是第四次,所以我也挺害怕的。”

    朱聿恒緊盯著她,似是要了解她為何還要勉強下水。

    “因為,已經來不及了。”阿南將手從他的掌中抽回,迎向海上吹來的風,“阿琰,這個風,還有這個浪潮,已經不允許我們繼續安心在這里待下去了。”

    朱聿恒想起她上次在海上摸風預測大風雨時的情景,遲疑了一下,學著她的模樣,抬手迎向面前的風。

    雖然沒有經驗,但他聰敏絕倫,又身具棋九步超卓的算力,很快便在海潮涌起的紊亂風中,尋找出了最重要的那幾縷風力:“這風,難道……又是一場大風雨?”

    “不止。”阿南臉色十分難看,望著面前的月下波濤,面容上涌起憂慮絕望,“阿琰,你知道海溢(注2)嗎?”

    朱聿恒雖在內陸長大,但他自小處理政務,對于天下四方之事都有知曉,便道:“大風雨合并大海潮,倒溯江河而上,是為海溢。屆時,海水倒灌侵漫陸地,岸上所有城鎮鄉村將被一掃而空……前朝時杭州發生的兩次海溢,漂尸萬余,都是由大風雨造成海溢而形成的。”

    “而這次,大風雨加上十八日大潮而形成的海溢,怕是威力更為巨大。”阿南回想著竺星河對她說過的話,不寒而栗道,“就是因為發現了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災禍,所以雖然我知道你肯定在生我的氣,可我還是回來了。”

    我豈止生氣,簡直想把你關起來狠狠懲罰泄憤。朱聿恒心想,但此時情勢緊迫,他也只能收斂心神,問:“所以杭州……又將面臨一場浩劫?”

    “杭州的浩劫,我們已無能為力了。”阿南環顧著面前這座不過幾百步的小島,道,“我們這座小島,恐怕也無法在海溢面前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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