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之后,楊氏族老似是心有所感,嘆道,“我原先還當真以為這世間沒有什么陰招能對謹慎如他這等人下手了!”
“活閻王只是綽號,他終究還是人,有人之本能。”男人說道。
“下意識的舉動,管他高低貴賤,都一樣。”楊氏族老說道,“那最常見的下意識舉動便是怕死,管他帝王將相還是尋常百姓都一樣。”
“不錯!那皇城里地面上那十八層地獄的主人偷襲活閻王得手靠的就是這‘下意識’而已。”男人點頭,顯然親身經歷了一番之后已然琢磨明白出手之人是如何得手的了。
看似無懈可擊,可那花團錦簇在死閻王眼里就是破綻。
“當然,他反應過來也遠比尋常人要快,可他再快也無用。在當真認下我等為十八子,教了我等東西,又給了我等名正順的身份之后,他就已落后一步了。”男人說道,“偏偏更刁鉆的是他站的位子太高了,我等于他而,就似人同腳下經過的螞蟻,一般而是察覺不出不同的螞蟻之間有什么區別的。只有等螻蟻展露頭角,讓人察覺出危險了,他才能發現其中的問題。”
“他若是不教你等,你等與那另外十八個也只是尋常人,至少,是他眼里的尋常人。”楊氏族老說到這里,下意識的伸手覆了覆自己的眼睛,說道,“村民與村民之間于有些人而是沒什么差別的,只有當其中一個成鄉紳了,才能看出其中的不同來。”
男人點頭,冷靜的分析著:“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那些尋常死在自己手下的士兵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個冰冷的數字,活閻王既是人身,自很難區分出每一個士兵的不同來。若是當真能區分出來,他也未必能做到百戰百勝的活閻王了。”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一日只有十二個時辰,管他高低貴賤都是如此,無一例外。”楊氏族老一邊說著一邊嘆氣,似是既在說活閻王又是在說自己,“他的時間放在那大事之上,必會忽略小事,眼里盯著對方的將領大人物,必會忽略不起眼的小人物。長年累月的,久了,那雙眼看小人物時自也‘鈍’了,很難辨出每一個對自己毫無威脅的小人物之間的具體差別了。”
“不錯!”男人聽到這里,笑了,他道,“所以我等還是小人物時,他無法察覺出來,因為在他眼里我等都是沒有威脅的螻蟻,是全然在他掌控之下替他做事的十八子,與旁人沒什么不同。”男人說道,“只有等他能察覺出危險的那一刻,他才能辨出來。當然,以他的果斷,自不會浪費半刻的時間,一旦察覺出來,他便開始對我等下手了。”
“所以,他再果決再敏銳也只有等到你等‘長成’危險的那一刻才能分辨出來。”楊氏族老嘖了嘖嘴,品著其中細微的不同,他抬頭看向皇城里那座壓在整個長安城頭頂的十八層高塔,“你等一旦長成,還來不及懈怠便會迎來活閻王的追擊了。如此的話,最先下手的必是他!因為你等身處局中,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也未曾防備過。第一擊之后,你等十八子必會死人!最先死的毫無防備,毫無知覺,可說是最倒霉的那一等人。”
“同時,也是他眼里最有可能成最后禍患的那一等人。”男人接話道,“最厲害的,最能對他一擊斃命的必是最先被他擊殺的對象。因為他知道只有第一次下手時我等是全無防備的,也是他最能保證能一擊得手的機會。”
“最好的,定能成的機會只有一次。接下來的每一次動手都會引起我等的懷疑。”男人說到這里,嘆了口氣,“所以我等最開始時死的人最多,之后便漸漸有了防備,到最后,已等同彼此間未曾說出口的公開的秘密了。”
楊氏族老點頭,聽著這些事,感慨著,忍不住再次抬頭看向城中那座拔地而起的‘地上十八層地獄’:“也叫老夫開了眼界!借用那人性弱點調換身份,又借著他眼鈍之時讓你等成長,一旦成長成威脅又不給你等半點喘息的機會,立時將你等拉入同他的互相撕扯博弈之中。每一步可說都是正中那人性的七寸之上,也都考慮到了他反應最快的情況。那死閻王……還真是從來只考慮最壞的情況,考慮活閻王最厲害的情形,確保即便是最厲害的活閻王,也能留給你等成長的時間,叫你等同活閻王有對壘的本事。”
“難怪這等人敢寫羊腸小道之書了,”楊氏族老說到這里,看向面前平靜的男人,問他,“你等十八子如今還剩幾個?”
“五個。”男人說道,“我,小花,無名醫,還有兩位是從地獄爬回來的。眼下我等五個都來長安了。”
“除了來這里,你等還有旁處可去嗎?”楊氏族老唏噓了一聲,瞥了眼那十八層高塔,又道,“他還真是好狠的心啊!下手如此果決,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啊!”
雖然知曉對活閻王要求‘情面’二字有些滑稽,可想著那十八個人如今只剩五個。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是那般‘得力’的好手,去長安城中問一問,也不知多少人想將之收攏到麾下的良才,他就這般毫不猶豫的殺了。
“他自己教出的良才美玉,自是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男人似是感覺到了楊氏族老的惋惜,平靜的說出了那下手之人的心里話,“他一手打造的良才即便毀了也不會便宜旁人的。”
“還真是活閻王!”楊氏族老又想起一開始那死閻王對他下手的‘弱點’——那張皮,忍不住再次搖頭,“還真是能一邊辣手摧花,一邊又以貌取人的。”
對花如此,對手下的良才美玉亦是如此!
“活閻王確實狠,可有人亦不遑多讓啊!”對楊氏族老的惋惜,男人只笑了笑,睜眼看向那座地上地獄,“他連半分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我等,甚至若非我等活下來的人細查,都不知道自己從根子上就是那棋子的一員了。那些死去的人就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至死怕是也只以為是活閻王‘兔死狗烹’,除了不解活閻王為何這般‘等不及’便卸驢殺磨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還有那死閻王的插手。”
“若是人死當真有魂,他們去了地府告陰狀怕是都說不清自己的死因。”男人說著,看著楊氏族老陡然變色的臉,面上笑容淡淡的,他神情平靜的說道,“活閻王看著那般狠,不及死閻王更狠啊!于我等而,那死閻王設計讓活閻王與我等自相殘殺,他卻躲在背后設計了一切,手上卻滴血不沾!”
“活閻王被死閻王抓了交替,且因為死閻王已經死了,想尋仇報復回來都無處可尋。楊老,你說他狠不狠?”男人說著,看著楊氏族老微微發顫的雙唇,頓了頓,又道,“你說,陛下拿了他那么大個好處,占了他那么大個便宜,能好過嗎?”
“啪嗒!”一聲,手指上常年摩挲的玉扳指掉在了地上,楊氏族老看著男人,眼里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一旁低頭整理祭拜鬼神貢品的露娘不知什么時候跌坐在了地上,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嚇到了。
記起自己先時出口的‘看來看去還是皇帝命最好了’那句話,她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