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皇帝,其實還是人吧!‘圣人’的名號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看那死閻王行事這般狠戾不留情面,拿了他那么大好處的陛下又怎可能好過?
她沒有那些大義的念頭,又自私的厲害,只想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那些十八子同活閻王之間的恩怨情仇,那些戰事一起會生靈涂炭的信念覺悟也是淺薄的很,只要那些事同危險沒有出現在眼前,與自己無關便感觸不深。可與自己有關的……想到那自己頂替的溫夫人的抉擇,這一刻,她忍不住再次感慨起了溫夫人的選擇還當真沒有錯。
或許,人的‘品行’二字是那真正的絕對不能退讓分毫的底線,哪怕再多的深情款款也不能降低那‘品行’二字筑起的門檻。
大抵是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以‘人性’為武器互相出招之后的情形,她著實被嚇到了。
雖說人性總是經不得試探的,尋常時候,多數人也不會去反復試探人性。可誰也不知曉自己這一生會不會遇到這等試探人性之事,若是遇到了,還是祈禱身邊之人最好是個有底線之人吧!
“羊腸不止暗喻小道,既暗喻了小道,說的都是‘暗事’,再看那幅‘四值功曹驅羊圖’,又看那讓十八層地獄拔地而起之人,這羊顯然不只是羊了。”男人說到這里,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羊腸——自是人之五谷輪回之地,既是輪回,自是每一個卷入其中之人皆處于輪回的因果之中了。”
“他不只想讓十八層地獄拔地而起,還當真想往他那地獄里裝些人進去。”男人說到這里,睜開了眼,再次看向那座高塔的眼神平靜無波,“這大榮過去的兩任皇帝頗有意思,一個修地獄想當閻王,一個修仙想盡早登天,到了如今這位,天上地下的路都被占了,他也只能當人了。”
“去歲殺了那么多裝神弄鬼的妖人,又親口斥責了先帝陋習,一個皇帝出爾反爾,說話當放屁總是不好的。”男人說起話來突地粗俗了起來,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自己是從邊關不毛之地而來的,實在不是什么文雅之人,“便是他想放屁,那閻王也不會允許的。誰叫他拿了死閻王的東西呢?”
“他注定只能當人,且還是個在輪回中戰戰兢兢、身不由己之人。”楊氏族老嘆了口氣,說道,“根子上就被布局好了,他又能怎么樣呢?”
是人,那便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帝王將相既也是人,自同升斗小民沒什么不同,那每一日如尋常升斗小民一般勞作難道還委屈他了不成?似先帝那般放縱享受就不要想了,他只能勤勤懇懇的做著自己每日當做的事。
“其實……于百姓而,有這么個陛下是一件好事。”楊氏族老說到這里,看向面前的男人,神色復雜,開口時難得的卡了一下殼,“我……我竟尋不出可以駁斥、阻止這件事的理由。當然,也阻止不了眼下這局棋的走向。”
“所以,當年溫玄策說的不錯——他說‘陛下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的。’”男人說到這里,笑了,“不管坐在那里的是哪個……唔,我私心以為若非天縱奇才,當還是原來那個。”
“因為他除了做個勤政努力做事的好皇帝之外沒有別的選擇。”楊氏族老說道,“這于朝臣、百姓以及整個大榮而,都是一件好事。”
雖口中說著‘是一件好事’,可楊氏族老面上卻沒什么笑容,只是默了默之后,說道:“可這無法說一句‘不是’的好事背后,莫名的,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也知道這是毛骨悚然之事,所以這些布局之事被人察覺時,他早已死了。面對一個死人的布局,你毛骨悚然便也只能毛骨悚然,無法去臣服他歌頌他,也無法去行刺他謾罵他。”男人說到這里,頓了頓,又道,“陛下的母族據聞族中雙生兒不少?幾乎每一代都有人產下雙生兒?”
稍稍有些了解之人都知曉這等雙生兒不少的大族中產下雙生兒的可能遠比常人要高!
“景帝當年親自為先帝選中了皇后,因為是他親自選的,哪怕先帝不喜也不能如何。”楊氏族老顯然不需要男人將話盡數說破,接話道,“且還說過先帝皇后的位子只能由陛下生母一族女子來坐。若非如此,陛下生母產子前,靜太妃便不會進宮了。”
先時不知道這些事時,只以為是景帝的一句‘隨口之’,眼下再看,景帝還當真一直都是那個‘從不說廢話’之人,哪怕他死了,說了陛下生母一族女子為先帝皇后便是如此。因為,自有人會遵循他的意思去辦。
若非如此,當年的雙生兒是如何帶出宮的?若非如此,先帝想拆一座高塔又怎會如此困難?景帝人雖死了,可那皇城還是他的皇城,并未因他的離去而易主。
既然皇城的主人還是他,他想要一對雙生兒為棋子,那些占著先帝皇后位子的女子若是生不下雙生兒,自由人會‘幫’她們挪開位子,讓下一個女子來,直至帶來他們想要的雙生兒為止。
這一切,從來由不得先帝,也由不得那些女子。先帝也好,女子也罷都是他的棋子!
“雖死猶生,他還當真是真正的一九鼎。”楊氏族老唏噓著,本想感慨一句‘權術高妙’的,卻不知為何此時竟感慨不出來,低低嘆了一聲之后,他說道,“那拔地而起的十八層地獄一日未拆除,便一日壓著那龍椅上的皇帝。簡直……簡直如同那傳說中所謂的‘還陽’邪術沒什么兩樣!他死了,同沒死又有什么區別?”
坐在龍椅上的不是景帝血脈又如何?
“既為了龍椅認他為父,便定是要做那‘孝子’,有始有終的。甚至血脈上的‘孝子’都不定能比這等孝子更聽話,更孝順了。”男人說道,“這是景帝一貫的手法,與其賭人性,賭對方品行,他更喜歡用自己的方法讓對方‘不得不’聽話,不得不孝順的,讓對方不得不尊著他的意思去做事的。”
“這爹……還真不是瞎認的,”坐在地上的露娘聽著這些比自己那些算計也不知高出多少倍的手腕,雖那招數不是落于自己身上的,她還是忍不住喃喃道,“這個爹一旦認了,就成他的傀儡了。那景帝還真是個修煉得道的大魔頭,難怪敢直接在地上修地獄也不懼晦氣呢!”
尋常人才會懼怕地獄,他本就是地獄里的魔頭,自是最喜歡不過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