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看著她眼中閃過的復雜情緒——有恍然,有嘆息,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憫,但很快又被清醒的理智壓下。她并未對陛下的手段流露出任何質疑或恐懼,更多的是對事件本身因果的思考。
這反應,他很滿意。尋常人聽到這等秘辛,要么噤若寒蟬,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激憤于皇權的殘酷。而她,更像一個冷靜的局外人,在分析一樁案件的背后動機。
“這些舊事,你知道便可,勿要外傳,亦勿要深究。”蕭縱語氣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卑職明白。”蘇喬肅然應道,“卑職定當謹慎。”
蕭縱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向前走去,只是腳步似乎比剛才更從容了些。
不多時,醉仙樓燈火輝煌的三層樓宇已在眼前。
酒樓門口招呼客人的小廝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蕭縱氣度不凡,非富即貴,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地小跑上前:“二位客官里面請!可有預定?”
“天字三號廂房。”蕭縱淡聲道。
“好嘞!貴客樓上請!小心臺階!”小廝愈發恭敬,點頭哈腰地將二人引上三樓。
推開雕花的包廂門,里面已然是一番熱鬧景象。
寬敞的包廂內擺了兩張大圓桌,幾乎坐滿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在場所有人都未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飛魚服,而是換上了各自的常服,有穿靛藍直裰的,有穿褐色短打的,還有穿著錦緞長衫的,一時間竟讓蘇喬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令人生畏的錦衣衛,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輕男子在聚會。
趙順穿著一身寶藍色團花箭袖,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林升則是一身樸素的青灰色布袍,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茶。
“頭兒!你可算來了!”
趙順眼尖,第一個看見蕭縱,立刻嚷嚷起來,“就知道你愛喝陳年花雕,兄弟們早給你溫上了!”
其他人也紛紛轉頭,臉上都帶著輕松的笑意,齊聲招呼:
“大人!”
“蕭大人!”
蕭縱走進包廂,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稍顯不同的面孔,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今日是私下小聚,大家不必拘禮,都放松些。想吃什么,點什么,無需客氣。”
趙順立刻接話,夸張地一拍桌子:“聽見沒?今天這包廂里,所有開銷,都由咱們蕭公子——買單!”
他故意拉長了“蕭公子”三個字,引來一陣善意的哄笑。
林升也笑著拱手:“謝大人慷慨。”
“蕭大人威武!”其他人也跟著起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蘇喬站在門邊,看著這卸下公務重擔后顯得鮮活生動的眾人,平日里那層冰冷的距離感悄然消融,心頭也泛起暖意。
“行了,都坐吧,別站著了。”蕭縱擺擺手,走到主桌邊,卻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拉過身旁一張空著的椅子,然后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蘇喬,“過來坐。”
蘇喬一愣,連忙擺手:“蕭大人,不用了,卑職自己來就……”
蕭縱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朝那空位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靜卻不容拒絕。
蘇喬見狀,也不好再推辭,只好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略有些局促地快步走過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她剛坐定,蕭縱便極其自然地拉開了緊挨著她的另一張椅子,徑直坐了下來。
這下,桌上其他幾人的眼神交流更頻繁了,雖沒人說話,但那飄過來的目光里充滿了驚奇與探究。
他們大人什么時候對人這么體貼過?
還親自給拉椅子,安排坐在自己身邊?
這蘇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兩張大圓桌。
酒香四溢,笑語喧嘩,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此刻徹底松弛下來。
趙順不愧是熱場子的高手,與平日里沉默寡、此刻卻也能接上幾句的林升一唱一和,很快便將氣氛推向了高潮。
大家紛紛舉杯,向蕭縱敬酒,感謝他的款待,也慶賀今日的大獲全勝。
蕭縱依舊是來者不拒,杯中酒一次次見底。
蘇喬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喝酒的架勢,忍不住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提醒道:“蕭大人,少喝點吧……您中午在燕春樓,可是被灌了不少。”
她的聲音雖輕,但坐在蕭縱另一側的林升卻聽見了。
他轉過頭,對著蘇喬笑了笑,語氣帶著對自家大人十足的信賴:“蘇姑娘,你這可是多慮了。你對咱們大人還不夠了解,他啊——”林升故意頓了頓,才笑著補充道,“那可是真正的千杯不倒,這點酒,算不得什么。”
蘇喬聞,驚訝地看向蕭縱。
只見他剛好飲盡一杯敬酒,放下酒杯時,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果然沒有半分醉態,唯有耳根處似乎因酒意染上了極淡的一抹紅,在明亮的燈光下并不明顯。
他甚至還抽空,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對她低語了一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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