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還冒著絲絲寒氣。
隨即從頭到腳,兜頭澆下。
嘩啦——!
冰冷刺骨的井水沖走了滿身的燥熱與汗漬,也仿佛澆熄了些許翻騰的怒火。
水珠順著他黑發、下頜和鎖骨不斷滴落。
他甩了甩頭,水珠四濺。
然后抓起一旁架子上干燥的布巾,隨意擦了擦。
便套上一件干凈的深色常服,轉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內,燭火已亮。
江凌川散著微濕的頭發,坐在書案后,手指無聲捻動。
他面色沉靜,目光幽深地望著跳動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平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二爺……可是還在思量今日楊家退婚之事?”
他斟酌著語氣道,
“小的覺著,二爺倒不必過于憂心了。那楊四小姐今日……簡直是自掘墳墓。”
“樁樁件件,劣跡斑斑,又鬧得府中女眷皆知。”
“就算侯爺和大夫人再情愿這門親事,眼見如此,想來……也不會再堅持這門親事了吧?”
江平勸慰的話音剛落,江凌川就抬起眼。
目光幽深地看向江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嗤。
“祖母的態度,是意料之中,也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
他聲音平穩,卻冰冷,
“但若以為,僅憑祖母今日幾句話,這婚便能順順當當退掉……那是癡心妄想。”
他身體微微后靠,倚進圈椅中,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映出一片寒光:
“最終,還是要看‘利益’二字,在父親心中的分量,孰輕孰重。”
“父親他……”
江凌川頓了頓,語氣帶著譏誚與了然,
“他從不在乎楊氏是否‘賢良淑德’,他只在乎,楊家這門姻親是否還‘可用’。”
“只想著撕毀婚約的代價,是否在他承受范圍之內,又或者……能否換來更大的利益。”
“今日這一鬧,表面是內帷失和,實則是與楊家徹底撕破臉皮。”
他眸光轉冷,
“接下來,還不知道父親要如何轉圜。”
江凌川不再看江平,目光重新落回虛空。
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帶著決斷:
“不過,坐等父親權衡,非我風格。楊家的把柄……遠不止今日她自曝的這幾樁。”
他倏地抬眼,目光如電射向江平:
“江平,你記著。”
“第一,楊令薇虐殺奴仆一事,她今日雖狡辯是病故,但這本就是胡扯。”
“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代價,找到當年那個香禾的家人、為她診過病的所謂大夫、以及莊子上的知情莊頭或仆役。”
“找到后,不必帶回京,就地妥善保護起來,確保他們安全,也確保他們到時候能說該說的話。”
“第二,從正在查辦的‘白蓮教案’里,分出兩個機靈可靠、嘴巴嚴實的人手。”
“不必大張旗鼓,但要正式立案,暗中詳查楊御史近三年在漕運、鹽引,乃至工部河工款項上的所有經手賬目與人情往來。”
“我要確鑿的、能擺上臺面的東西,哪怕只是疑似、關聯,也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一口氣說完,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最后,他緩緩抬起眼眸,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溫度。
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與狩獵般的銳利。
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冰冷刺骨,
“她想玩……”
“那爺便陪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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